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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各怀心事 萧衍烧起来 ...

  •   萧衍烧起来的时候,两人刚走到枫桥镇外的官道岔口。
      周三刀派了两个伙计送他们回城,萧衍还能笑着跟人摆手说“不用送,我自个儿走”,步子稳当当地迈出去十几步,身子一歪,直接往路边沟里栽。
      沈清歌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入手滚烫。她探他额头,烧得跟炭火似的。
      “你烧成这样还逞什么能?”
      “没逞能……”萧衍半闭着眼,声音发虚,嘴还硬,“小伤,睡一觉就好。”
      沈清歌看一眼他右臂缠的布条,毒血吸得挺干净,创口也上了药,可人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角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那弩箭上的毒虽然不烈,也架不住他扑上来替她挨这一下,伤口深,毒素走得快,这会儿怕是已经窜了经络。
      “你住哪儿?”
      “城南……悦来客栈,天字……不对,地字房。”
      沈清歌拖着他往城南方向走,萧衍两条腿跟踩棉花似的,半边身子歪过来,整个人挂在她肩上。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这么拖着走了一截,她左肩那点旧伤也跟着叫唤起来。
      “你走直线行不行?”
      “我在走直线,是路歪了。”
      沈清歌深吸一口气,没把他扔沟里。
      拖到城门口,萧衍已经迷糊得开始说胡话了。守门的兵丁举着火把凑过来看了一眼,问怎么回事。沈清歌堆起笑:“我男人喝多了,走半道摔沟里了,劳军爷搭把手。”
      兵丁嫌恶地捏着鼻子挥挥手:“快走快走,一股子酒味。”
      进了城,沈清歌没往悦来客栈去。他那地字房她压根没打算送他回去,客栈人多眼杂,周三刀的人要是来探望,看见她守着,传出去不好听。她拐进城南一条僻巷,巷尾有户姓陈的渔家,老夫妻俩跟她打过几回交道,专做夜里收留跑单帮客人的营生,不问来路,给钱就住。
      陈婆子开门看见她架着个昏迷的男人,啥也没问,收拾出西厢一间空屋子,还端了碗姜汤过来。沈清歌把萧衍扔在炕上,拿姜汤给他灌了半碗,剩半碗搁在床头。
      “谢了陈婆婆,明早走的时候多给你十个钱。”
      陈婆子摆摆手,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剩两个人。沈清歌坐在炕边的条凳上,抱着胳膊看萧衍。他躺在那儿,眉头拧着,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念什么,额头上的汗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还是烫。又去摸他右臂伤口,布条拆开看了一眼,创口周围红了一圈,但没化脓,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她把金疮药重新撒上去,找了块干净布重新缠好。
      缠完刚要走开,萧衍忽然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父皇……”
      沈清歌脚步一顿。
      “父皇……儿臣不孝……”
      她回头看他。萧衍眼睛闭着,人还在烧,这话是梦里说的。梦话当不得真,可“父皇”两个字在屋里回荡了一瞬,沈清歌脑子里飞快转起来。
      燕国皇帝姓萧。宸王萧衍也姓萧。萧衍是皇孙,他管皇帝叫“皇祖父”才对,“父皇”是称呼自己亲爹的。可燕国上一代皇帝,也就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当年封的恰恰就是宸王。
      她从前朝旧部的密报里看过一耳朵:二十年前,燕国老宸王奉旨平南疆,回来路上遇刺身亡,死因至今是桩悬案。老宸王死后,他儿子萧衍承了王爵,皇帝把这侄孙当亲孙子养在宫里,十七岁就给了兵权。
      所以萧衍的“父皇”,喊的是他亲爹老宸王。可这人在梦里说“儿臣不孝”,不孝什么?是他亲爹死因有蹊跷,还是他做了什么对不住亡父的事?
      沈清歌把这个疑问压在心里,打算回头让养父的人查一查。
      她起身要走,萧衍又嘟囔了一句,这回含混得厉害,她凑近了才听清:“……别动盐帮的货……”
      沈清歌皱眉。盐帮的货?他在梦里还在惦记私炮坊的事?还是说,他梦到的是别的时候、别的事?
      正琢磨着,萧衍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腕。
      “别走……”他眼睛还闭着,力气倒不小,攥得她腕子生疼,“别趁我死……偷账册……”
      沈清歌想起上回在渔村他也说过这句。她没好气地掰他手指头:“松手,偷了也不给你看。”
      萧衍没松,反倒攥得更紧了些,嘴里又含含糊糊换了话头:“……母妃,别哭……”
      沈清歌愣了一下。她低头看萧衍的脸,梦里那张脸没了白天的嬉皮笑脸,眉头拧着,嘴角绷着,看着像个走丢的小孩。
      这人替宸王府办事,查到她头上是迟早的事,她心软个什么劲。
      沈清歌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塞回被子里,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半晌,又折了回来。
      门外巷子里黑漆漆的,巷口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烧得昏昏沉沉的人。
      走了,这人不一定死。但万一死了,废窑的线索、兵器监的账、林汝舟那边的关系,就全断了。
      沈清歌把门闩插回去。
      她走回炕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水灌下去,打算眯到天亮再说。可萧衍烧得翻来覆去,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被子蹬了盖盖了蹬,折腾得她根本睡不成。
      “老实点。”她按住他胳膊,萧衍顺势把她手抱住,贴在脸边蹭了蹭,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沈清歌:“……”
      她抽了抽手,没抽动。算了,由他抱着。
      屋里静下来,只剩油灯芯子噼啪响和萧衍粗重的呼吸声。沈清歌靠在墙边,头一点一点往下沉,快睡着的时候,隐约听见萧衍又嘟囔了一句。
      这回她听清了。
      “……阿七……你叫什么……”
      沈清歌半梦半醒地回了一句:“沈清歌。”
      “清歌……”萧衍念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含在喉咙里,“好名字。”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醒了,还是烧糊涂了胡叫。她眼皮沉得撑不开,胡乱“嗯”了一声,彻底睡过去。
      后半夜萧衍醒了。
      烧退了大半,脑子还昏沉,但意识回来了。他发现自己抱着沈清歌的手贴在脸上,姑娘靠着墙睡得歪歪斜斜,脸上还蹭了一道灰,呼吸匀得很。
      他松开手,悄悄坐起来。
      屋里摆设简陋,一看就不是悦来客栈,炕头搁着空姜汤碗和拆下来的染血布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重新缠过了,手法比他自己缠得还仔细,八字扣打在发力点外侧,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回头看沈清歌。她睡得沉,两只手拢在膝上,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腕间的银铃。油灯光照着铃身上的缠枝莲纹,錾刻精细得不像民间匠人的活计。
      萧衍盯着那银铃看了好一会儿。
      前朝宫廷匠人的手艺,他在京城见过一回,父皇书房里收着几件前朝旧物,其中就有个银铃,说是前朝公主满月时打的。那个银铃后来被父皇收进库房,再没见过天日。
      他收回目光,没动那个铃铛。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清歌醒了。睁眼看见萧衍坐在炕上,自己端着碗凉水在喝,精神头回来了七八分,脸色虽然还有点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欠揍劲。
      “你醒了。”她坐直了身子,揉了揉脖子,靠墙睡了一宿,酸得厉害。
      “醒了。”萧衍把碗放下,冲她笑了一下,“昨晚辛苦夜枭姑娘了。我这人烧起来爱说胡话,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沈清歌面不改色:“你说了。”
      “哦?”萧衍挑眉,“说了什么?”
      “你抱着我手喊娘。”
      萧衍笑容僵了一瞬。
      沈清歌站起来抻了抻胳膊,背对着他,语气平平淡淡的:“还喊了‘母妃别哭’,喊了‘父皇不孝’,喊了‘别偷账册’,”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阿七,你管你爹叫父皇,你爹是哪个皇帝?”
      屋里静了一瞬。
      萧衍那副嬉皮笑脸的面具裂了一道缝,眼睛里的东西冷下来,跟平时判若两人。他看着沈清歌,没接话。
      沈清歌也没指望他接话。她走到门口拔开门闩:“天亮之前我得走。废窑那边我自己再去一趟,你伤没好利索就别跟了。”
      “等等。”萧衍叫住她。
      沈清歌回头。
      萧衍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过来。沈清歌接住,是块铜牌,巴掌大,正面刻云纹托月,背面一个“令”字。
      “昨晚从窑里捡的。”萧衍把凉水碗搁下,“掉在暗弩机关旁边的地上。你那会儿踩机关吓得往边上扑,我扶你的时候踩到的。”
      沈清歌把铜牌翻过来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细看。裂纹的位置对了,云纹的走向也对,可“令”字最后一笔的收锋是直的。真盟主令的“令”字是周伯通亲手刻的,收锋往左带个弯。她从小拿着真令玩,这点区别骗不了她。
      “假的。”她把铜牌搁在炕沿上,“昨晚窑洞门口那个守夜的刘三,腰里挂的也是假的。我当时只扫了一眼没看真切,这会儿对上了,云纹托月偏了三分,收锋也不对。有人在仿盟主令。”
      “你昨晚就捡了,怎么不早给我?”
      “那时候给你,你正怀疑我故意害你,我拿出这东西,你信吗?”萧衍把鞋穿好,站起来活动了两下右臂,虽然还吊着,但明显缓过来了,“现在给你,你自己琢磨。反正我话撂这儿,这东西是你养父的手笔,还是别人仿的,我分不出来。但扔在兵器监的私仓里,总归跟你们前朝旧部脱不了干系。”
      沈清歌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跟我养父有关?”
      萧衍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离得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混着药味的汗气。
      “夜枭姑娘,你手腕上那铃铛,我昨晚看了半宿。”他说,声音不高,“缠枝莲纹,前朝内造监的独门錾法。你戴这个在江湖上走了十六年,真当没人认得出?”
      沈清歌下意识攥紧手腕。
      萧衍退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笑:“放心,我不告诉别人。但我也劝你一句,下回再干这种摸黑探人老巢的活,别戴这么招眼的东西。”
      他拉开门闩往外走,走到门槛上停了一步,没回头。
      “对了,昨晚谢了。药钱回头给你。”
      说完走了。
      沈清歌站在屋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假盟主令,又摸了摸腕上的银铃。窗外传来陈婆子跟萧衍打招呼的声音,那人在院子里笑呵呵地说“陈婆婆早啊,昨晚叨扰了”,声音清亮亮的,一点不像刚发过烧的人。
      她把铜牌揣进袖中。
      这人昨晚烧糊涂喊“父皇”,今早一醒就恢复了浪荡模样。到底是真不怕她套话,还是拿准了她不会往外说?
      沈清歌出了渔家,没回客栈,直接奔城北去找养父留在江南的眼线。
      铜牌的事,得让周伯通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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