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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探盐仓 第二天卯时 ...

  •   第二天卯时,沈清歌到鸭血铺子时,萧衍已经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两碗汤,手里拿块帕子正擦他那块“外务柒”的木牌。见她来了,他把木牌往袖里一塞,推过一碗汤:“趁热。”
      “你倒来得早。”
      “跟人约了谈买卖,哪能迟到。”萧衍从脚边拎起个包袱,打开,里头是昨晚那匣布样,还有两身干净衣裳,“换上。你当伙计,穿太寒碜了人家瞧不起,穿太好了又不像伙计。这身靛蓝短褐是城南成衣铺现买的,还浆过。”
      沈清歌接过来抖开看了一眼,尺寸居然合适。她没问怎么量的,回身在铺子后头换了衣裳出来,把头发束成个利落的单辫,拿青布带扎紧。往萧衍跟前一站,还真有几分布行伙计的模样。
      “成。”萧衍上下打量一眼,起身拎起包袱,“走,去老仓巷。”
      周三刀在粮行后堂见的他们。这回态度比前天客气多了,上回当门房面是敷衍,这回是真泡了茶、上了点心,还特意把空袖筒往腰带里掖了掖,省得晃来晃去不像样。
      “七爷,您昨儿夜里也在林大人府上?”周三刀给萧衍斟茶,眼睛却往沈清歌身上溜了一圈,“这位是?”
      “新雇的伙计,姓沈,懂布料,我让她来帮眼。”萧衍翘着腿喝茶,顺手把布样匣推过去,“老周,咱明人不说暗话。你上回说那批货要走松江布的渠道,我回去翻了翻存货,喏,这七块样布是我手上最好的货,你挑挑。”
      周三刀翻着布样,神色渐渐松下来。他挑了三块出来:“这三样成色好。七爷,你那批布什么时候能到?”
      “半个月。”萧衍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不过老周,我今儿来不光为布的事。你昨儿在宴上跟林大人说‘废窑转官道’,我可听见了。废窑那地方我熟,早年贩私盐走过那条路,路窄弯急,大车进不去。你那批货怎么往外运?”
      周三刀笑容僵了一下:“七爷耳朵够长的。”
      “做买卖嘛,多听多问不吃亏。”萧衍不接他话里的刺,反倒正经起来,“你那条路我劝你别走。废窑往北三里有个岔口,一边官道一边河滩,河滩那条近道看着好走,但上个月塌了半里地,路基全掏空了。你那么大一批货走河滩,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沈清歌在旁边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暗记下:废窑往北三里,岔口,河滩塌方。阿七这人,连哪段路塌了都知道,到底什么来路。
      周三刀显然也起了疑。他眯眼看了萧衍一阵,忽然笑了:“七爷这么熟,不如哪天我带您去看看存货?您给掌掌眼,也顺便替我看看路。”
      萧衍一拍大腿:“那敢情好!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
      周三刀犹豫了一瞬,大概觉得这人虽然嘴碎,但确实在替自己出主意,况且货单的事林汝舟已经知道了,多一个七爷也不多。他一咬牙:“成,今晚亥时,老仓巷后门见。七爷带您这位伙计一块儿来,咱们去看货。”
      出了粮行,沈清歌走在萧衍半步后头,低声道:“你怎么知道他走河滩那条道?”
      “我不知道。”萧衍步子悠闲,声音也随意,“我诈他的。废窑往北三里是有个岔口,但塌没塌我哪知道。他一听我说河滩塌方就急了,说明他确实打算走那条路。”
      “你连路都没摸清就敢诈人?”
      “这不有你吗。”萧衍偏头冲她笑了一下,“今晚到了废窑,你负责看路,我负责看人。万一真塌了,咱俩一块儿掉河滩里,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沈清歌剜了他一眼。
      亥时刚过,周三刀带着两个心腹伙计,领着萧衍和沈清歌往城外走。废窑在枫桥镇北边一片丘陵地里,前朝时烧过砖,后来塌了一半,剩下几个破窑洞和满地的碎砖烂瓦。沈清歌远远就闻到一股硝烟味,混着硫黄的臭鸡蛋气。
      周三刀打着灯笼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回头嘱咐:“七爷,您小心脚下,这破地方坑坑洼洼的。前头那个大窑洞是咱们存布的仓,旁边小窑洞存的是……旁的货,您看一眼心里有数就成。”
      萧衍笑呵呵应着,落后两步跟沈清歌并排,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示意她看窑洞门口。
      窑洞门口蹲着个守夜的汉子,腰间别着把短刀,打着哈欠往火堆里添柴。沈清歌目光扫过去,本来只当是寻常看仓的,可那汉子一扭头,腰间挂的牌子在火光里一闪——铜制,巴掌大,上刻云纹,下錾一个“令”字。
      沈清歌脚下一顿,心头猛地一跳。那牌子的形制她太熟了。可周三刀已经在前面催了:“七爷、沈伙计,这边走,下头才是正经货。”她来不及细看,萧衍拽了她一把,把她拉进窑洞。
      她最后回头扫了一眼,只看见那铜牌在火光里晃了一下,云纹托月,月亮的位置似乎不太对,但她没能看真切。
      沈清歌跟在萧衍身后往下走。土阶尽头是个天然溶洞改的仓,空间不小,靠墙码着几十个木箱,箱板缝隙里渗出黑色粉末。沈清歌蹲下捻了一点,火药,已经配好的,成色不差。
      萧衍绕着箱子走了一圈,忽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飞快揣进袖里。沈清歌看见了,没吭声。
      周三刀在旁边介绍:“这批是下月初要发的,五百斤。林大人那边催得急,说月底前必须进京。”
      “走哪条路?”萧衍问。
      “就走七爷说的官道。”周三刀笑了笑,“河滩那条我们试过,确实塌了,七爷好眼力。”
      萧衍一脸得意。
      沈清歌趁他们说话,往仓里头走了几步,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出入口。她贴着墙根摸索,脚底下忽然踩到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她没来得及细想,砖面往下沉了一寸,墙后传来轻微的机括响动。
      “闪开!”萧衍的声音从背后炸响。
      她本能往旁一扑,一支弩箭擦着她左肩飞过去,钉在身后木箱上,箭尾嗡嗡颤动。紧接着第二支又到,这回她躲不及了,萧衍整个人扑上来把她往地上一按,那支弩箭擦着他右臂划过,撕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
      “有埋伏!”周三刀吓得往土阶上退,一边退一边喊,“七爷!沈伙计!快上来!”
      萧衍没理他,翻身坐起来先看沈清歌:“伤着没?”
      “没有。”沈清歌爬起来去看那两支弩箭,箭头上淬了暗红发黑的毒药,气味刺鼻。她拔下钉在木箱上那支,就着灯笼光一看,箭杆上刻着细小的花纹,兵器监的飞鹰暗记。
      “这箭不是盐帮的。”她把箭杆递给萧衍。
      萧衍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他撕下衣摆一条布缠住右臂伤口,动作利索,缠完才抬头看沈清歌:“你方才踩着什么了?”
      “一块凸起的青砖。”
      萧衍走过去看了看那块砖,又抬头看墙后的机括:“这仓里本来就有暗弩机关,可能早年防私盐贩子的,后来没拆干净。你运气好,射出来的是旧箭,准头偏了,要是新装的弩,咱俩今晚都得搁这儿。”
      沈清歌看着自己左肩上那道擦伤。旧箭,准头偏,这话没错,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她前脚踩到机关,后脚弩箭就射出来,万一萧衍没扑开她,那淬毒的箭头扎进肩膀,她这会儿已经凉了。
      “你方才怎么知道我踩了机关?”她盯着萧衍。
      “听见响动了。”萧衍指指墙后,“机括弹簧一松,嘎吱一声,我走江湖的耳朵灵。”
      “你耳朵这么灵,方才进来的时候没听见?”
      萧衍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方才顾着听周三刀说话呢,没留神。怎么,怀疑我故意设局害你?”
      沈清歌没答话,低头去看他右臂上的伤。血渗得挺快,布条已经洇红了,她伸手去按了按,萧衍嘶了一声往后躲:“轻点,疼。”
      “毒血得挤出来。”她说着就要上手,萧衍却拦了:“我自己来。”
      他解下布条,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在伤口上划了个小十字,然后俯身凑近,用嘴去吸创口里的毒血。一口一口吐在脚边地上,吐到第四口,血的颜色从暗红转成鲜红,他才停下来,又从怀里摸出个瓷瓶,还是上回那个内造金疮药,撒在伤口上重新缠好。
      沈清歌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你吸得挺专业。”
      萧衍抬头:“什么?”
      “军中处理箭伤毒血,讲究十字切口、由内向外吸、吐在干土上防污染。你方才一套动作,一样不差。”沈清歌盯着他眼睛,“走盐的贩布商人,连军中拔箭取毒都练过?”
      萧衍沉默了。
      仓洞顶上渗下来的水珠滴答落在木箱上,周三刀在土阶上头急得直跺脚,喊他俩快上来。沈清歌没动,就那么看着萧衍,等一个答案。
      萧衍把瓷瓶收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右臂吊着,脸上却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只是这回笑得没那么松快。
      “夜枭姑娘,你问了我三回‘你到底是什么人’了。”他往前走了半步,灯笼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我每回都答你‘阿七’,你又不信。那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其实是宸王本人,微服私访到江南查案来了?”
      沈清歌瞳孔微缩。
      萧衍看她这反应,忽然笑了,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呢。我要是宸王,还用得着替人跑腿挣银子?早把你这夜枭收进王府当差了。”
      他弹得挺轻,沈清歌却觉得脑门发烫,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她退开半步,冷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衍收起笑,看着她的眼睛,正经了一瞬。
      “你的阿七。”他说完转身往土阶走,撂下一句,“毒血吸完了,箭也拔了,再不上去周三刀该吓尿了。赶紧走,这破地方我一刻不想多待。”
      沈清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阶拐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那支弩箭,兵器监的飞鹰暗记在灯笼光下清清楚楚。又抬头看了一眼仓洞深处黑黢黢的暗角,方才她踩到机关的位置,青砖已经弹回原位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阿七说那是旧箭,机关没拆干净。
      可那块青砖凸起的位置太巧了,巧得像是专等人踩上去。而萧衍扑开她的时机也太准了,准得像是提前知道会出事。
      她攥紧弩箭,三步并两步追上土阶。
      出了窑洞,周三刀正拍着胸口骂娘,说这破窑洞早晚得拆了重盖。萧衍在旁边笑着安慰他,说回头我帮你找人把机关拆了,老周你请顿酒就行。周三刀连声应下,显然没起疑心。
      沈清歌站在窑洞口,夜风吹得她脑子清醒了几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蹲在门口打瞌睡的守夜汉子,腰间的假盟主令还在,云纹托月,月亮偏了三分。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前头两人。
      不管阿七今晚是故意还是无意,这地方她得再来一趟。不光是查私炮,还有那块假盟主令,养父周伯通知不知道有人仿了他的令?盐帮里到底渗进去多少人?
      这些问题,阿七帮不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夜探盐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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