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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袖底令牌 沈清歌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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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歌在城门口蹲到第三天夜里,才等到兵器监正出城。
那顶蓝呢小轿低调得不像话,连仪仗都免了,只跟着四个骑马随从,灯笼上写个“林”字。沈清歌远远缀在后头,借着官道两侧的茶棚马厩打掩护,一路跟到城外二十里的枫桥镇。轿子停在一座不起眼的二进宅院前,门楣上挂的匾是“林氏别业”,兵器监监正林汝舟的私宅。
她绕到宅院后墙,刚寻着个下脚处,墙根底下忽然闪出个人影。
“夜枭姑娘,今晚也来吃酒?”
沈清歌差点从墙头栽下去。萧衍靠在墙根一丛枯竹后头,手里抓把花生,正剥得咔咔响。她翻身落地,压着嗓子:“你跟着我?”
“这话该我问你。”萧衍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往宅院里努了努嘴,“林监正今晚请客,请的是周三刀。我本来想蹭顿白食,结果门口护院不让我进,说我这张脸太生。”
“你前天不还跟周三刀称兄道弟?”
“那是白天。晚上他请兵器监正吃饭,我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萧衍拍拍手上的花生衣,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不过我知道怎么进去。宅子后厨有个采买小门,每日亥时送夜宵进去,采买婆子好赌,拿二两银子就能替她跑一趟。”
沈清歌盯着他:“你连人家采买婆子好赌都知道?”
“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早饿死了。”萧衍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四个还温热的桂花糕,“边吃边说?你蹲三天了吧,脸色蜡黄,看着比我还像个讨饭的。”
沈清歌没接桂花糕,但也没走。
两人蹲在墙根底下啃桂花糕,萧衍把今晚宴席的座次和随行人数说了个大概:林汝舟坐主位,周三刀侧陪,席间还有两个生面孔,一个穿灰袍、袖口绣暗纹,像是衙门里做文书的老吏;另一个是江湖人打扮,腰间别把短刀,看着像盐帮的护院教头。
“那个灰袍老吏,”萧衍拿糕饼渣在墙根泥地上画了个圈,“林汝舟叫他‘胡先生’,我猜是兵器监管账的。周三刀对他客气得过分,一个盐帮管事,对兵器监的账房先生点头哈腰,你说怪不怪?”
沈清歌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了:“你想进去看账?”
“我想进去看人。”萧衍站起来拍拍膝盖,“林汝舟明面上管着兵器监,暗地里替太子跑腿,这我早知道了。可他今晚请周三刀,还带上账房和护院教头,八成是催货催急了。人在急的时候,话就多。”
沈清歌看了他一眼:“你进不去的门,我替你进。”
萧衍笑了:“怎么,夜枭姑娘要重操旧业,翻墙撬锁?”
“用不着翻墙。”沈清歌解下左腕银铃,揣进怀里,又把头发扯散了些,往脸上抹了把泥,“采买婆子好赌是吧?我替她去送夜宵,你替我盯着后门。”
萧衍看她动作利索,收起嬉笑,正经问了一句:“你左肩行不行?”
“送个盘子,又不是杀人。”
亥时前后,沈清歌挎着个红漆食盒从后厨小门进了林宅。她换了身粗使婆子的衣裳,脸上抹得黄黄白白,走路故意含着胸,还真没人多看她一眼。穿过两道月洞门,前厅的灯火和劝酒声远远传来。
她低头贴着廊柱走,快到前厅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周三刀解手回来,醉醺醺地扶着墙,差点跟她撞个满怀。沈清歌赶紧低头让路,食盒举过头顶。周三刀眯着眼瞅她:“新来的?面生得很。”
“替刘婆子顶班的,她昨儿吃坏了肚子。”沈清歌故意压粗嗓子。
周三刀“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银铃摘了,腕子光光的。他摆摆手:“去吧,手脚麻利点,里头客人等着呢。”
沈清歌低头进了前厅侧间,把食盒搁在备菜桌上。隔着一道屏风,前厅的说话声清清楚楚。
林汝舟的声音尖而细:“……周老弟,上批货迟了整整五天。太子殿下问起来,我拿什么话回?”
周三刀赔笑:“林大人,不是小的不尽心。漕船上个月被漕帮扣了两条,说我们夹带私货,弟兄们打点了一圈才放行,耽误了。”
“漕帮那边你去打点,兵器监管不着江湖上的事。”林汝舟顿了顿,压低声音,“可你让那个姓七的布商三天两头往你仓里跑,算怎么回事?货单上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沈清歌耳朵竖起来。
周三刀啧了一声:“七爷那人您放心,做买卖的,嘴紧。他手里有松江布的渠道,咱那批货不是要拿布匹打掩护吗?没他不好办。”
“钱给足,打发他走。”林汝舟语气不耐烦,“下批货,月底之前必须到。到了之后从废窑转官道,别再走漕船了,漕帮那边不干净。”
废窑。
沈清歌心里咯噔一下。城外废窑,她之前查到的私炮坊就在那一带。林汝舟说“从废窑转官道”,意思是废窑就是中转站。
她正琢磨着,屏风外又有人进来。脚步轻快,带着酒气,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条凳上。沈清歌侧头一看,萧衍不知什么时候混进来了,身上套了件小厮的短褐,帽子压得低低的,手里还端着一壶酒。
“你怎么进来的?”她压着嗓子问。
“后门那个护院教头我认识,塞了块银子。”萧衍一边说一边往她身边凑,“他当我来蹭酒喝的,没多问。”
“你胆子,”
“别动。”萧衍忽然按住她手腕,声音极轻,“周三刀进来了。”
沈清歌立刻低头。周三刀果然绕过屏风,看样子是来催菜的。他一眼看见萧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七爷?你怎么在这儿?”
萧衍站起来,脸上堆笑,顺手从袖中摸出块东西往周三刀手里一拍:“老周,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跟来了。上回说的那批松江布样,我给你弄到了,你看看成色。”
周三刀低头看手里那块布样,脸上笑容慢慢僵住。
沈清歌站在萧衍侧后方,视线落在他袖口翻起的那一截里子上,刚才他掏布样时,袖口内衬夹层露出一块木牌边角,牌上刻着字。她心一横,趁着萧衍跟周三刀说话,右手从他袖底轻轻一探。
木牌入手,长方形,两指宽,正面刻一个“宸”字,背面一行小字:“外务柒”。跟第一章她从阿七身上顺走的那块一样,只是编号不同。
宸王府外务腰牌,最低等的那种,专给府里跑腿办事的人用。
沈清歌心头雪亮。怪不得有龙涎香,怪不得用内造金疮药,怪不得知道兵器监归太子管,他是宸王府的人。宸王萧衍,太子萧景桓的弟弟,朝野皆知的军功王爷。这人在替宸王府跑腿办事,那“阿七”这个身份就有了解释:宸王派到江南查私铸兵器的暗桩。
她心思飞转。宸王府跟太子不对付,朝中两派夺嫡斗得厉害。她要是能借阿七的手把兵器监这条线捅给宸王,太子私铸兵器的罪名一旦坐实,燕国内乱,前朝旧部就有可乘之机。
这步棋,能用。
她不动声色把木牌塞回他袖中。
萧衍跟周三刀寒暄完了,把人打发走,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笑眯眯的:“怎么着,摸够了?”
沈清歌把酒盏搁下来:“你袖子里那块木头,硌着我了。”
“哦,这个。”萧衍从袖中掏出木牌,在手里晃了晃,“替东家跑腿的凭证。小本买卖,没个凭信不好办事。”
“你东家是谁?”
萧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猜。”
沈清歌没猜。她转头往屏风外看了一眼,林汝舟已经起身送客了,今晚这局散了。她扯了扯身上粗使婆子的衣裳:“先走,我回去跟你细说。”
萧衍把木牌收好,忽然正色:“等等,方才周三刀看见我在这儿,回头林汝舟问起来,他必然说我蹭酒。你猜林汝舟会怎么想?”
沈清歌看了他一眼:“他会觉得你消息太灵通,一有风吹草动就凑上来。要么收你当自己人,要么,”她顿了顿,“灭口。”
“所以咱俩得赶在他起疑之前,给他递个理由。”萧衍从袖中又摸出样东西,这回是个巴掌大的小木匣,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块布样,颜色花纹各不相同,“明天我去拜访周三刀,正式谈一笔松江布的买卖。你跟着我当伙计,负责点货验布。林汝舟那边得了汇报,只会觉得我是个贪财的布商,不会想到别的。”
沈清歌盯着他手里的布样匣:“这些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从夫子庙布庄赊的,月底不还钱人家得告我。”萧衍把匣子合上塞给她,“所以咱得快。明天谈买卖,顺便打听废窑的具体位置。林汝舟刚才说‘月底前到货’,咱得赶在货到之前摸清路径。”
沈清歌把木匣抱在手里,忽然问了句:“阿七,你替宸王府办事,一个月拿多少?”
萧衍一愣,随即说道:“怎么,想跳槽?”
“随便问问。”
“够吃饭的。”他摆摆手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方才摸我令牌,我看见了。”
沈清歌面不改色:“那你不拦着?”
“我拦什么?你摸都摸了,反正你也猜出个七七八八了。”萧衍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我只有一个要求,你猜归猜,别跟外人说。周三刀那人耳朵长,传到他耳朵里,我这布商就演不下去了。”
“你让我别说,我偏要说。”
“那你说了,咱俩合作就散伙。你左肩伤没好利索,兵器监这条线你一个人查不动。”萧衍笑眯眯地往她跟前凑了凑,“所以你不会说的,对吧?”
沈清歌冷哼一声,抱着布样匣从他身边挤过去,撂下一句:“明天卯时,城南鸭血铺子碰头。迟到了我换人合作。”
“遵命,夜枭老板。”
沈清歌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没回头:“你那金疮药,瓶底刻着‘内造监制’。宸王府跑腿的,用内造的东西?”
身后安静了一会。
萧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东家赏的。怎么,你也想要一瓶?”
沈清歌没再理他,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子拐角。
走出老远,她才把银铃从怀里摸出来重新戴上。铃铛冰凉,贴着腕骨,她低头看了一眼铃身上錾刻的缠枝莲纹,忽然想起养父周伯通说过的话,这银铃是前朝宫廷匠人手艺,全天下的银匠铺子都仿不出来。
她攥紧了铃铛。
宸王府的人在查太子,太子的人在造私炮。两虎相争,她这只小夜枭夹在中间,别的不求,只求把那批私炮的去向弄清楚。然后呢?
然后该杀的杀,该烧的烧。
至于阿七,他替宸王办事,查完了兵器监,回头就该查到她头上了。到时候再用不用得着他,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