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江山不弃我》九华猎手

3、盐帮逃奴 两人拐进巷

　　两人拐进巷子深处一家卖鸭血粉丝的小铺子，要了两碗汤，在角落坐下。沈清歌把银铃从腕上褪下来又戴回去。养父周伯通给她的，说是她娘留下的。她戴了十六年，摘下来反倒觉得手腕空得慌。
　　萧衍拿筷子头在桌上画了个圈，先开口：“画舫上你说你是盐帮逃奴，管事要拿你抵账，你捅了他一刀跑出来的——这话我记着呢。可周大海手底下跑出来的奴，身上都得带烙印，你手腕上干干净净。说说吧，你到底怎么摸到盐帮私仓的？”
　　沈清歌早料到他要翻旧账。画舫上那套说辞本就是临时编的，没编圆，被他用周大海的规矩戳了一半。她端着汤碗抿了一口，没急着答，先把话往回找补：“烙印是跑之前自己拿香烫了，烫烂了肉，结了痂又蹭掉了，没留痕。你不信我也没法子。”
　　萧衍盯着她手腕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行，烫了。那你一个烫了烙印的逃奴，不在码头扛包，跑盐帮私仓后墙扒什么墙缝？”
　　沈清歌放下汤碗，索性不装了：“我盯的是那个贪官。他杀了我一个朋友，我来报仇。结果人死了，线断了。我顺着私仓摸，想找下一个。”
　　萧衍也不拆穿，用筷子头在桌上画了个圈：“那我告诉你个事儿，周三刀说‘上头要货急’，这个上头，不是盐帮帮主。”
　　沈清歌筷子一顿：“你怎么知道？”
　　“盐帮帮主上个月中风，瘫在床上话都说不利索，盐帮的事全由周三刀代管。”萧衍压低声音，“周三刀这个人，贪财好色胆子小，干不出私铸兵器这种掉脑袋的事。他背后还有人。”
　　“你查这个做什么？”
　　“我贩布匹的，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有人出钱买消息，我就卖。”萧衍舀了一勺鸭血，“倒是你，夜枭姑娘。你一个江湖杀手，盯着盐帮私仓不放，总不会是为了匡扶正义吧？”
　　沈清歌盯着他：“你方才说‘上头要货急’，是替谁传话？”
　　萧衍没答，反问她：“你知道兵器监的监正，是谁的人？”
　　“谁的人？”
　　“太子的人。”萧衍用筷子头蘸了汤汁，在桌上写了个“储”字，又飞快抹掉，“太子管着军器监造，兵器监监正是他表舅。这事儿朝野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
　　沈清歌心里一沉。太子管兵器监，兵器监监造私炮，私炮卖给盐帮，盐帮运往京城，这条线她从前朝旧部那儿听过一耳朵，可没往太子身上想。她以为只是地方官贪墨。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语气比第一次重。
　　“阿七。”萧衍还是这个答案，笑了一下，“替人打听消息的。你信不信无所谓，但你左肩那伤，我这有内造的好药，你想通了随时来换。”
　　“你到底帮哪边的？”
　　萧衍想了想，拿筷子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哪边给钱帮哪边。你给钱，我就帮你查兵器监。”
　　沈清歌盯着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天夜里他拔镖时那手麻针、八字缠法，还有他对盐帮暗语的熟悉程度，再加上今天他跟周三刀的熟稔，贩布的？鬼才信。
　　可她眼下没兵没将，左肩还挺不起劲，这人送上门来当刀使，不用白不用。
　　“多少钱？”
　　“先欠着。”萧衍端起碗喝汤，“等你报了仇，连酒钱一块儿结。”
　　沈清歌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张货单，贪官死前攥在手里的，她当时只顾着逃命，后来才从贪官袖子里摸出来的，拍在桌上：“这是贪官死前攥着的。上面写了三样东西：硝石、硫黄、木炭，数量对得上私炮坊的配比。可这单子底下被血涸了，收货人的名字看不清。”
　　萧衍接过货单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
　　“收货人写的是‘东家’。”他指着涸血的边角，“底下这行小字，被血盖了一半，你看这个‘监’字，露了半边，是兵器监的印。”
　　沈清歌凑过去看，果然。血渍下隐隐约约印着一方官印的边角，能辨出“监”字的右半边。
　　“也就是说，”她慢慢说，“兵器监监正，亲自签了这张货单。”
　　“对上了。”萧衍把货单还给她，神色收起了嬉笑，“太子一党，私造兵器。这批货要运进京城，走的还是盐帮的漕船，周三刀只管运，连他都不知道上面真正要货的人是谁。他只认钱。”
　　沈清歌把货单折好揣回袖中，忽然警觉：“你方才说‘有人出钱买消息’，你卖什么消息？”
　　萧衍笑了一下，起身结账：“我卖布匹，也卖消息。你给钱，我替你查兵器监。怎么，怕我转头把你卖了？”
　　“你敢。”
　　“那不就得了。”萧衍把铜板拍在桌上，往外走了一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你方才在巷口蹲着的时候，周三刀的手下看见你了。”他语气随意得很，“他跟我提了一嘴，说有个戴银铃的妇人鬼鬼祟祟的。我替你挡了，说你是我新雇的帮工，来搬布的。”
　　沈清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银铃。
　　“不过，”萧衍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周三刀那人记性好得很，你这铃铛特征太明显，下回再让他瞧见，我就不好替你圆了。”
　　沈清歌把袖子往下一捋，盖住银铃：“你替我圆什么？咱俩很熟吗？”
　　“熟不熟的，反正你欠我两回了。”萧衍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一顿酒，一回圆谎。加上今天的消息钱，利滚利，你慢慢还。”
　　他摆摆手走了，瘦驴在巷口等着，他翻身上驴，晃晃悠悠地消失在秦淮河边的柳荫里。
　　沈清歌坐在铺子里没动。
　　她把货单在袖子里捻了捻，指腹蹭过血渍干硬的那一块。阿七知道得太多：盐帮帮主中风，兵器监归太子管，周三刀背后有人。一个贩布的，不该知道这些。
　　可那个血渍下的“监”字，确实是他先看出来的。
　　这人用着趁手，也扎手。
　　她起身往外走，刚出铺子门，一个七八岁的小乞儿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个纸团，转身就跑。沈清歌展开纸团，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字：
　　“兵器监正，明晚出城。”
　　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瘦驴已经走远了。她攥紧纸团，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到底是帮她，还是拿她当探路石？
　　算了。明晚出城，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