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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腰牌 沈清歌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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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歌在城南一间破客栈里躺了两天。
左肩的伤比她想的麻烦,那两针麻针只管拔镖当时,过后该疼还是疼,夜里翻个身都能疼醒。客栈的炕硬,褥子薄,她侧着睡压着左肩,平着睡扯着伤口,折腾到后半夜索性坐起来,靠着墙眯了一阵。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咬着帕子换药。瓷瓶里的金疮药细得跟面粉似的,敷上去凉丝丝,第二天伤口就收了边。她翻过瓶底看,光秃秃一个“宸”字暗纹,拿指甲刮了刮,底下还錾着小字“内造监制”。
宸王府内造的东西,给一个贩布的跑腿用?
她把瓷瓶揣好,没再深想。眼下有更要紧的事,画舫上那人问“盐帮管漕运的舵主姓什么”,她没答上来。谎话被戳穿了一半,那人没追问,可也没信。临走还撂下一句“周大海手底下跑出来的奴,真跑不了你那么利索”。这话听着像调侃,细琢磨是敲打。他看出她不是盐帮的人,但没揭穿,反倒把盐仓换防的时辰告诉她了。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沈清歌从怀里摸出那枚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面刻“宸”字,背面一行小字“外务柒”。宸王府最低等的外务腰牌,专给府里跑腿办事的人用。她把木牌攥在手心,出了客栈,往城北织锦坊后巷走。养父周伯通在江南留了眼线,专做消息买卖的,问一问“宸王府外务柒”是什么来路。
眼线是个挑担卖绒花的货郎,四十来岁,黑瘦寡言。沈清歌在巷子里等了小半个时辰,货郎才挑着担子过来,放下担子先看了一圈巷子两头,才从担底摸出个蜡封竹管递给她。
沈清歌没接竹管,先把木牌递过去:“先看这个。宸王府外务柒,什么来路?”
货郎把木牌接过去,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眉头拧起来:“这号人最近在秦淮河一带活动,自称阿七,跟盐帮周三刀有往来。周三刀上个月被剁了左手,正满江湖找凶手,这阿七倒跟他称兄道弟,怪得很。”货郎把木牌还给她,压低嗓子,“姑娘查他做什么?”
“欠我一顿酒。”沈清歌把木牌收回来,“后日盐仓见面,我拿‘夜枭’的名号试试他。他要是听过这名号还跟我称兄道弟,这人就不简单;他要是没听过,就是个真跑腿的,我白赚一顿酒。”
货郎点了点头,又把竹管递过来:“江南来的信,昨儿到的。”
沈清歌把竹管掰开,抽出里头的纸条。养父的笔迹,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用的是她小时候学的那套药名暗语。她蹲在巷子墙根底下把暗语翻了一遍,周伯通三个月前确实丢了一块盟主令,但没声张,只暗中查访。盐帮近半年多了十几个生面孔,为首的姓胡,明面是账房先生,实则是兵器监派下来的人。
沈清歌把纸条烧了,灰踩进砖缝里。
姓胡的账房先生。她在林汝舟府上见过一面的那个灰袍老吏,袖口绣暗纹,林汝舟叫他“胡先生”。兵器监的人安插在盐帮里当账房,明着管盐帮的账,暗着管私炮的货。这条线跟她盯的贪官对上了。
她回客栈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夜行衣叠好塞进包袱底。换衣裳时她忽然闻到袖口一股香,是龙涎香。她在画舫上泡了水,衣裳湿透了,这香却没散。她把袖子凑近鼻子又闻了闻,确认是龙涎香没错。龙涎香,京城特供内造,一两值百金。一个替宸王府跑腿的贩布商人,用得起龙涎香?
她坐在炕沿上把这三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画舫上那人自称阿七,贩布跑腿,可会使军中麻针,会用八字缠法,腰里别着宸王府外务牌,袖口沾着龙涎香。他跟周三刀称兄道弟,可周三刀手底下跑出来的奴是什么规矩他门儿清。他说“盐帮的货不是寻常买卖人碰得起的”,可他自己就在碰。
这人要么是宸王府派到江南查私炮案的暗桩,要么就是比暗桩更大的来头。
沈清歌把银铃从暗兜里摸出来,拿布擦了擦,戴回腕上。
后天盐仓见面,她本来打算用“夜枭”的名号试试他。可现在她改主意了,不用等后天。明天她就去盐帮私仓蹲着,看看这个阿七跟周三刀到底什么交情。
第二天一早,沈清歌换了身半旧青布衫子,头发挽成妇人髻,用一根素银簪别住。左肩伤布重新缠好,银铃摘下来收进暗兜,出了客栈往城北老仓巷走。
盐帮的私仓在城北老仓巷,明面上挂的是“顺丰粮行”的牌子。沈清歌在巷口蹲了半日,见进出的粮车不少,车辙印深,拉车的骡子腿打颤,可车上盖的麻袋只装了半满。她绕到粮行后墙,假装寻猫,扒着墙缝往里瞅了一眼。麻袋角上沾着淡黄色粉末,她捻了一点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硝石。粗炼的,没提纯,气味冲鼻子。
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私炮坊在城外废窑,硝石往城里送,炼好的火药再往城里送,这账怎么算都对不上。除非城里还有个中转的暗仓。
正琢磨着,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沈清歌缩回墙角,从砖缝里往外看,差点没把后槽牙咬碎。
萧衍骑着匹瘦驴,晃晃悠悠地停在粮行门口,翻身下来,冲着门房吆喝:“老周!周大海你七爷来了,还不出来迎?”
门房探出头,陪笑:“七爷来得不巧,周管事在里头盘账。”
“盘账?盘什么账?”萧衍已经大摇大摆往里走了,一边走一边拍着袖子上的灰,“上回欠我那三匹松江布的钱还没结呢,他倒有闲心盘账?”
沈清歌在墙根后头看得清楚。那门房非但没拦他,还哈着腰给他引路,嘴里“七爷长七爷短”叫得热络。她心里翻了个个儿,这个阿七,跟盐帮管事称兄道弟?那前天夜里画舫上那出英雄救美算什么?演给她看的?
她没工夫细想,因为萧衍进去不到半盏茶工夫,又从粮行大门出来了。这回他身后跟着个矮胖汉子,穿酱色绸袍,右手袖子空荡荡地扎在腰带里。周三刀,盐帮管漕运的舵主,上个月被人剁了左手,此刻正一脸赔笑地送萧衍出门。
“七爷,货的事您放心,月底前准到。”周三刀压着嗓子,沈清歌贴着墙根才勉强听见,“就是最近风声紧,兵器监那边催得急,我们底下人难做。”
“难做也得做。”萧衍语气懒洋洋的,声音却不小,“上头要货急,你们拖一天,我就得挨一天的骂。老周,咱俩这么多年交情,别让我难做。”
周三刀连声称是。
沈清歌在墙根后头听得牙痒。这个阿七,前天夜里还说什么“盐帮的货不是寻常买卖人碰得起的”,今天就变成“上头要货急”了。他到底是哪头的?
萧衍辞了周三刀,骑上瘦驴往巷口走。沈清歌缩回墙角,等他走远了才从藏身处出来。可她刚迈出一步,巷口那瘦驴忽然停了,萧衍坐在驴背上回头,冲她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墙根底下那位,蹲半天了,腿不麻?”
沈清歌:“……”
她硬着头皮走出来,拿眼横他:“你早看见我了?”
“你一扒墙缝我就看见了。”萧衍从驴背上跳下来,把缰绳往驴脖子上一搭,笑眯眯地打量她这身妇人打扮,“哟,今儿换了个行头。怎么,盐帮逃奴改行当粮行老板娘了?”
“你管得着吗。”沈清歌往粮行方向抬了抬下巴,“倒是你,七爷。前天夜里还说自己贩布匹跑腿,今天就变成‘上头要货急’了。你上头是谁?”
萧衍盯着她看了一眼,忽然笑了,把驴缰绳往她手里一塞:“行,被你看穿了。走,找个地方说话。”
沈清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缰绳,又抬头看他:“谁要替你牵驴?”
“那咱俩换。”萧衍伸手要拿回缰绳,“我牵驴,你走路。”
“……”沈清歌把缰绳攥紧了,“你走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