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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枭留书 她重新上路 ...

  •   她重新上路,往北走了两天到京城。进城之前找了个僻静地方把银铃摘下来收进暗兜,又换了身半旧布衫,头发挽成妇人髻。
      进城后按竹管里的地址找到城南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对上暗号,掌柜的把她引进后院。
      当天晚上,掌柜的递进来一张字条,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孙书办在赌坊欠了八十两,后天不还钱,人要被打断腿。”
      沈清歌把字条凑近油灯烧了。
      八十两。她包袱里还剩萧衍给的盘缠,凑一凑够了。后天,她得赶在赌坊动手之前把人截下来。
      正琢磨怎么搭线,掌柜的又递进来一张字条,这回字迹换了,笔锋凌厉,只有八个字,
      “图是假的,人是真的。当心。”
      沈清歌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半晌,嘴角抽了抽。这人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在逗她?
      她把字条烧了,起身收拾包袱。明早先去赌坊附近踩点,看看那个孙书办长什么样、从哪个门进出。
      至于萧衍,等滁州的事了了,她得好好问问他,那张错图到底留了几层后手。
      沈清歌在赌坊后巷蹲到第三天,才摸清孙书办的活动规律。
      这人全名叫孙禄,东宫典膳局的书办,专管库房钥匙账目,品级不入流,油水却肥得很。每旬逢二、逢七,他准来城南这家“来运赌坊”耍钱,赢了就喝酒,输了就借钱,欠了八十两还不上,赌坊的护院已经堵了他两回门。
      可沈清歌蹲到第三天傍晚,忽然发现盯孙禄的不止她一个。
      巷口卖馄饨的摊子上坐着个穿半旧青布衫的汉子,面前一碗馄饨吃了半个时辰还没见底。巷尾拐角的茶担旁边,蹲着个卖糖人的老头,手上一根糖人捏了半天没捏出模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孙禄从赌坊后门溜出来那条路夹得严严实实。
      锦衣卫的便衣。沈清歌在江南跟这帮人打过几回交道,认得他们那套“装模作样干闲事”的做派。
      孙禄从赌坊后门钻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油布包袱,左右张望了一眼,拔腿就往巷子深处跑。巷口那馄饨汉子放下碗站起来,巷尾糖人老头也收了摊,一前一后往巷子里逼。
      沈清歌骂了一声。锦衣卫动作比她想的快,再不动手,孙禄这条线就要断。
      她抄近路翻上巷子侧边的矮墙,踩着一溜瓦檐往前赶。孙禄跑得急,没留神脚下,被巷子里堆的破箩筐绊了一跤,包袱甩出去老远。他爬起来要去捡,沈清歌从矮墙上跳下来,一脚踩住包袱,把他往墙根底下一按。
      “别出声。”她压着嗓子,拿短刀在他脸侧比了比,“锦衣卫在你后头,想活命就跟我走。”
      孙禄三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一把汗,抖着嗓子问:“你谁啊?”
      “救你命的人。”沈清歌把包袱捡起来塞回他怀里,拽着他胳膊往巷子岔路里钻。这条巷子她蹲了三天,哪条通哪条摸得门清。三拐两拐甩开锦衣卫的视线,钻进一家后厨通前街的豆腐坊,从后门出去,上了大街混进人堆里。
      孙禄跑得直喘,扶着墙根差点呕出来。沈清歌把他按在街边茶摊的条凳上,要了两碗粗茶,一碗推给他。
      “孙书办,你欠赌坊那八十两,我替你还。”她开门见山。
      孙禄端茶的手一哆嗦:“你……你到底什么人?”
      “我什么人你别管。我就问你一件事,东宫库房,外库往东,有没有一个挂名的偏库?”
      孙禄脸色变了。他放下茶碗,左右看了两眼,压着嗓子:“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有人要往那个偏库里存货,我想知道货走哪道门进去、钥匙在谁手里。”沈清歌把一锭银子搁在桌上,“八十两在里头,你说完就拿走,我扭头就走,咱俩当没见过。”
      孙禄盯着银子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把银子飞快揣进袖子里,凑近半步:“东宫外库往东是有个偏库,挂在外库名下,账上写的是‘存旧器皿’。实际上那库常年锁着,钥匙不在我手里,在典膳局少监周世安手里攥着。我管着外库所有钥匙的账,唯独那个偏库的钥匙账上没记,就是说不走公账,周世安自己管。”
      “货从哪道门进?”
      “东角门。”孙禄拿手指在茶桌上比划,“东宫东边那道角门,平时不开,只有往外搬旧东西的时候才开。可最近一个月开了三回,都是夜里开的,每回进去的骡车盖得严严实实,我偷摸看了一眼,车上木箱沉得很,压得车轴嘎吱响。”
      “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快了。”孙禄又往左右看了一眼,“前几天周少监从滁州回来,说月底之前有一批要紧的货,让把偏库收拾出来。我猜就这几天。”
      沈清歌心里飞快盘算。月底之前,也就是说她还有几天时间。可知道了门路又怎样?她一个人拦不住骡车,更进不了东宫。
      “还有件事。”孙禄忽然想起来什么,“周少监前几天在典膳局里头发了一通火,说有人在滁州坏了事,刘三被人捅死了,张掌柜那边也露了马脚。他怀疑京城这边有人在盯着东宫,让锦衣卫加紧查。这两天东宫附近多了好些便衣,我看就是冲这个来的。”
      沈清歌心里一沉。周世安已经警觉了,锦衣卫在京城撒网,她再在城里转悠,保不齐就撞上。
      “你回去照常当差,该赌赌,该喝喝。”沈清歌站起来,“有人问你最近见过什么人,你就说赌坊里认识的,问细节你一概不知。”
      孙禄点头如捣蒜,抱着包袱跑了。
      沈清歌回到文房铺子后院的落脚点,掌柜的递过来一张字条,是萧衍那边传过来的。她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宸王旬日后入京述职,住城南别苑。”
      沈清歌把字条凑近油灯烧了。
      宸王萧衍旬日后入京述职。也就是说,正牌宸王要到京城来了。她现在掌握的情报,东角门、偏库、月底到货、周世安警觉,这些得递到萧衍手里。可她没法直接找宸王,她连萧衍这个“阿七”都联系不上,只知道他往南去了。
      她坐在桌边想了一盏茶的工夫,提笔写了封信。
      信不长,半页纸,写了三件事:滁州货走小黄河渡口换车进京;东宫东角门偏库,钥匙在周世安手里;月底到货,锦衣卫已在京城布控。落款写了“夜枭”二字。
      写完她盯着信纸看了一阵,忽然在信尾又添了一行,“仰慕宸王,愿随入京。若王爷用得着,城南文房铺子递话即可。”
      她把信封好,交给掌柜的走暗路递出去。递完信回到屋里,翻出萧衍给她的那张错图又看了一遍,琢磨着怎么把图里真真假假的信息理清楚。
      她对着灯火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个事,图背面那句“小贼,下次偷东西记得把床底也翻了”底下,还有一行极淡的字迹,像是用指甲划的,不是墨笔写的。
      她把图凑近火苗烤了烤,纸面上浮出一行浅褐色的字:“回信写‘阿七收’。”
      沈清歌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一声。这人早算准了她会递信,连回信抬头都给她写好了。
      两天后,回信到了。
      沈清歌拆开竹管,倒出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锋凌厉,墨色浓重,
      “仰慕本王?行,本王让你仰慕个够。”
      沈清歌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脸上一阵热。
      “本王”两个字,他认了。
      她攥着信纸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脑子转得飞快。阿七就是宸王萧衍,她其实早就猜到了七八分,可猜归猜,对方白纸黑字认下来,分量就不一样了。那他之前在她跟前演那些戏,替人跑腿的布商、跟周三刀称兄道弟的七爷、发烧喊父皇的糊涂蛋,全是装的?
      她想起他在画舫上替她拔镖,在废窑里替她挡梁,在渔村烧得迷迷糊糊攥着她手喊“别走”,这些也是装的?
      沈清歌把信纸往桌上一拍,深吸一口气,又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这回笔迹潦草些,像是赶时间写的,
      “货的事我接了。你盯住孙禄别暴露,月底之前我的人到京城。文房铺子这条线继续用,但换个接头法子,每天巳时,铺子门口挂红灯笼就是一切正常,挂白灯笼就是出了事。你瞧见了白灯笼,别回头,往城北跑,我在城北留了人。”
      沈清歌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别的话了,才折好收进贴身暗兜里。
      她坐回桌边,重新铺开纸,提笔写了封回信。这回只写了五个字,
      “阿七收。夜枭。”
      她把信封好交给掌柜的,回屋躺下。外头打更的梆子敲过三更,她翻了个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本王让你仰慕个够。”
      她拿被子蒙住头,骂了一句:“不要脸。”
      可骂完之后,嘴角还是翘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枭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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