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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灯笼 沈清歌看见 ...

  •   沈清歌看见白灯笼被换掉的那一瞬,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文房铺子出事了。

      她没回头,脚步一拐钻进巷子,往城北方向疾走。萧衍信上说得清楚,白灯笼一亮,别回头,城北有人接应。她穿过两条街,专挑人多的地方混,可身后脚步声越跟越紧,来的不止一个。

      跑到第三条巷子口,迎面一队锦衣卫堵上来,飞鱼服、绣春刀,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百户,长脸细眼,手里提的正是她那盏白灯笼。

      “夜枭姑娘。”百户把灯笼往上一提,笑得和气,“宸王殿下托我问你,货什么时候到?”

      沈清歌停在巷子中间,前后都被人堵死了。她飞快扫了一圈——巷口四人,巷尾四人,加上百户自己,九个。硬冲冲不出去。

      “宸王殿下?”她面不改色,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大人认错人了。我就是个跑单帮的,什么夜枭不夜枭的。”

      百户提着灯笼走近两步,灯笼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嘴角那点笑:“姑娘别急着撇清。你方才从文房铺子后门跑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个竹管,对不?竹管里装的是给宸王的回信吧?”

      沈清歌心里一紧。这人盯她不是一天两天了,连竹管的事都知道。萧衍在竹管上留了机关,一拧就碎,她跑出来之前已经拧碎了,里头那张“阿七收”的信纸她也嚼了咽了。

      “什么竹管?大人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听得懂听不懂不要紧。”百户把灯笼往旁边一递,身后有人接过去,他腾出手来,从怀里摸出块铜牌冲她晃了晃。铜牌上刻着飞鹰踏云的纹样,中间一个“内”字。“内厂办事,姑娘总该认识这个。”

      沈清歌瞳孔微缩。内厂,皇帝直辖的密探衙门,专查官员阴私,比锦衣卫还高着一级。江湖上传言内厂的人无孔不入,她从前只当是夸大其词。

      “内厂的爷们跑来找我一个江湖人,是不是太屈尊了?”她语气淡淡。

      “不屈尊。”百户把铜牌收好,往巷子墙根一靠,真跟闲聊似的,“我姓沈,沈七。说起来跟姑娘还是本家,都姓沈。五百年前说不定是一家。”

      “我姓夜。”

      “行,姓夜。”沈七也不争,笑了一下,“夜枭姑娘,咱明人不说暗话。你从滁州到京城,一路查私炮坊的事,我盯了你一路。你查得挺细,刘三、孙禄、周世安,一个接一个摸上去,有几分本事。可你知不知道,这案子内厂已经查了小半年了?”

      沈清歌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沈七伸出一根手指:“半年前皇上就得了密报,说太子在东宫外头私设库房,收存来路不明的军器。皇上没动,让内厂先查。查着查着,查到了江南盐帮、兵器监,还有你们那位前朝旧部周伯通盟主。”

      他提到周伯通时,特意看了沈清歌一眼。

      沈清歌面上不动声色:“皇上查太子的案子,跟我一个江湖人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关系。”沈七把灯笼重新提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可宸王殿下掺和进来了。宸王在江南查了小半年,查得比我们还细。皇上想知道,宸王查这么细,是为公还是为私?是为皇上分忧,还是替自己铺路?”

      沈清歌听明白了。内厂是皇帝的眼睛,皇帝在掂量两个儿子——太子私炮案是板上钉钉的把柄,可宸王也在查,查完了把把柄递到御前,是忠;自己攥着不递,是私。皇帝要看宸王怎么选。

      “所以你换我的灯笼,是想看我往哪儿跑、跑去找谁。”沈清歌盯着他,“你想看宸王会不会派人接应我。”

      沈七坦然点头:“对。你要是跑去了宸王的落脚点,那就说明宸王跟你是一伙的,他查这案子不光是为皇上。你要是跑去了别处,说明你跟宸王没搭上线,那我还能从你嘴里掏点东西出来。”

      “那你现在掏出来了?”

      “掏出来一半。”沈七把灯笼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你往城北跑,说明宸王给你留了路。这我就知道了——宸王在京城有暗线。但宸王到底知不知道内厂也在查、打算怎么处置手里的证据,我还得再摸摸。”

      他话音刚落,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乱响。一个卖柴的老头推着板车横着冲过来,柴捆散了一地,把巷口堵了个严实。堵在前面的四个锦衣卫闪身躲柴火,后头又窜出两辆独轮车,车上装着泔水桶,哗啦一下翻在巷尾。

      沈七扭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来得倒快。”

      沈清歌趁这工夫,脚下一蹬墙根,整个人横着窜出去,踩着一辆独轮车的车帮上了矮墙,翻进了隔壁院子。身后沈七没追,隔着墙喊了一嗓子:“夜枭姑娘,劳你给宸王带句话——内厂查案,皇上看着呢。他手里的东西,藏好了比递上去有用。”

      沈清歌没应声,穿过院子从前门出去,巷子对面一辆青布马车停着,车帘掀开一角,赵破虏冲她招手:“这边!”

      她上了车,赵破虏一甩鞭子,马车拐进大街混进车流里。赵破虏一边赶车一边回头说:“王爷让我在城北蹲了三天了,今早看见灯笼变白,紧赶慢赶还是让内厂那帮人抢了先。”

      “他人在哪儿?”

      “别苑后门等着呢。”

      马车绕了半个时辰的路,确认没尾巴了才拐进城南一条僻巷。巷尾是座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半掩着,沈清歌跳下车推门进去,里头是个小院子,院中一棵老槐树底下搁着张石桌,萧衍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两碟小菜一壶酒,手里拿根筷子敲碗沿,瞧见她进来,笑了一下。

      “来了?菜刚凉,坐下吃。”

      沈清歌几步走到桌前,没坐,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到的京城?”

      “五天前。”

      “五天前?”沈清歌声音拔高了一截,“五天前到的你今早才露面?你让我一个人蹲在文房铺子门口挂灯笼?”

      “头两天灯笼信号是赵破虏替我盯的,他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看颜色。”

      萧衍给自己倒了杯酒,“你回信里写‘阿七收’那封,是赵破虏转到我手上的。我蹲在巷子口看你挂灯笼,差点被巡夜的当贼抓了。”

      “我大前天到了之后先摸了别苑周边,又去东宫外头转了一圈,总得把地方踩熟了才能安排人手。”萧衍给她倒了杯酒推过去,“再说,我哪知道内厂那帮人动作那么快。我本来打算今早去文房铺子跟你碰头,结果到了地方一看灯笼换白了,就知道坏了事。赵破虏在城北蹲着,我在这儿等消息。”

      沈清歌拉开凳子坐下,端起酒一口闷了。酒是温的,不辣,带点梅子味。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内厂那个沈七,跟我同姓,他说他盯了我一路。”

      “沈七啊。”萧衍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我知道这人。内厂百户,专替皇上办暗差。他换你的灯笼,是想看你会不会来找我。”

      “你早猜到了?”

      “没猜到他会亲自下场换灯笼。”萧衍把花生米嚼了嚼,“不过内厂盯私炮案的事,我进京之前就猜到了七八分。皇上年纪大了,太子和我的事他表面上和稀泥,暗地里什么都想知道。私炮案这么大一块肥肉,他不派内厂盯着才怪。”

      沈清歌把沈七最后那几句话复述了一遍,萧衍听完,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藏好了比递上去有用’?”

      “一字不差。”

      萧衍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琢磨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沈七这人有点意思。他说这话,要么是替皇上传话,要么是他自己揣摩上意。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皇上现在不想动太子。”

      “为什么?”

      “因为动了太子,就得立新太子。立谁?立我?”萧衍指了指自己鼻子,笑得有点自嘲,“朝中那帮老臣,一半是太子的人,一半是看我出身不顺眼的。皇上要是废了太子立我,朝堂得乱。他不想乱,所以他要我把证据交上去,但交上去之后他先压着,等太子自己收敛。”

      沈清歌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清醒。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问的是真话还是试探?”

      “真话。”

      萧衍把面前的酒喝了,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弯下腰从石桌底下摸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是个木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本册子。

      “我进京之前让赵破虏从江南调了份东西过来。”他翻开其中一本,“江南盐帮私炮坊的暗账,从三年前到今年,每一笔进出、经手人、去向全记着。我手里有这东西,皇上手里只有内厂半年前才开始查的那点底。我把这个递上去,太子扛不住。”

      “那你怎么不递?”

      萧衍合上册子,看着她:“因为我递上去,太子必然反扑,朝堂一乱,北边北狄南边南疆都得动心思。我手里有三十万兵,这个时候动,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得背上一个‘逼兄篡位’的名声。”

      沈清歌沉默了一阵。

      “所以你拖着。”

      “拖着,等皇上自己拿主意。他让我进京述职,我就来述职。他要是真想动太子,自己会开口;他要是不想动,我递上去就是给他添乱。”萧衍把匣子重新盖好收起来,忽然换了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再说了,我这不是还得替你查你养父那摊子事吗?两头忙,总得有个先后。”

      沈清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巷子外面,确认没动静,才回头问:“你方才说‘进了这道门就是宸王府的人’,这话什么意思?”

      萧衍也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收了嬉笑:“意思是,从今儿起你在京城挂我宸王府的名头。出门办事,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宸王府外务婢。这个名头在内厂那边是过了明路的——沈七既然见了你往我这儿跑,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让他知道。他反倒不会拿你怎么样。”

      “外务婢。”沈清歌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嫌官小?”

      “我嫌‘婢’字难听。”

      萧衍说:“那你想叫什么?外务女官?王府编制里没这个品级,我现给你编一个也成。”

      “叫外务参事。”沈清歌一本正经。

      “参事?”萧衍故意拉长了调,“行,外务参事。月俸十两银子,管吃管住,出差报销。干不干?”

      “十五两。”

      “十二两,不能再多了。”

      “十三两,四季衣裳另算。”

      “成交。”萧衍伸手,沈清歌跟他击了一掌。击完掌她才想起来,自己跨进这道门之前连条件都没谈,这会儿倒讨价还价上了。她瞪了他一眼,萧衍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歪着头看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赵破虏的脚步声。他推门进来,脸色不大好:“王爷,周世安递了帖子来,说替太子送接风礼,人已经到别苑门口了。”

      萧衍跟沈清歌对了个眼神。

      “来得够快。”萧衍把木匣子往石桌底下一塞,“你,”他指了指沈清歌,“从后门出去,绕到前院偏厅,换身端茶倒水的衣裳。周世安见过你的脸,别让他认出来。”

      沈清歌皱眉:“你让我给你端茶?”

      “暂时的。”萧衍把她往院门口推,“等周世安走了,你还是参事。”

      沈清歌被他推出院门,回头剜了他一眼,脚步却没停,往后院偏厅方向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白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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