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五十三章 八月十 ...
-
八月十五中秋夜,天上一轮雾蒙蒙的明月。浅黄而团圆的样子,于朦胧的云雾间,有种淡淡的温馨的感觉,让秦怜君觉得这夜色更温柔可爱起来,于是她就更加想要去找柳涟。
柳涟困的不行。
他虽说是习惯了晚睡的,然而秦怜君每次来的都更晚,有时甚至是深夜。他其实可以直接睡觉,让辞盈去告诉她自己已经睡下了的,但是他又会等。
虽然表现的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是他每次又都会等。
他知道今夜是中秋夜,秦怜君一定会很晚才来,所以他就这么等了许久。
辞盈通报秦姑娘来了,他今日自己走下去见她,见她依旧是衣服也没换,妆也没卸,酒都没醒就迷迷糊糊地来了,连走路都有些不稳,柳涟见她意欲摔倒,便直接施法使她站住。
秦怜君今日身着一件颇为宽大的佛头青色的广袖大衫,然而是松松的,几近露出她的雪白的肩膀来;颈上戴着一条略带着红碧玺点缀的闪烁的深蓝色宝石项链。乌黑的长发梳成灵蛇髻,期间是各色的翡翠玉石簪饰,但都是暗色。大红的唇,无表情时竟依稀给人一种冷艳的感觉来。
固然美得不可方物,但她带红的面色,柳涟一看便知她现在醉了。
他见她又醉了,下意识皱了下眉,但下一瞬便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然后问她这么晚为什么还来。
她说因为今天该来。
“说好了要来的,就一定会来。”
“我又没和你说好。”虽然语气还是轻的,但能听出柳涟似乎是有些故意地回她。
“我自己说的,我自己这么想的,我不能自己先言而无信。”秦怜君回道。
“因为我想你了,所以今天该来。”秦怜君又说。
“你每三天想一次吗?”柳涟问她。
她说她天天都想见他,但是三天才来一次。
“我也想每天都见到你,但是怕柳公子不喜欢我。”
她想扑上去抱住他又怕他不高兴,就扯住他的袖子晃一晃,问他能不能今晚放她进去。
他给人的距离感一向很强。所以她一直以来都怕,怕自己会不会有哪一件事不合他的心意,就彻底被他一甩袖子扫的远远的,再也无法接近他——所以她一直到现在都小心翼翼。
柳涟脸上挂不住,他不想被看出是他自己心里想了别的事,便一甩袖子皱着眉进了屋,秦怜君却以为他是不高兴,立马就收敛住跟了进去。
你喜欢我什么?
柳涟忽然很想问她,但是他不会问的,问了就代表着他在意了。
他怎么会在乎她。
“戴京舟来求过我好多次,他说那次是他错了,求求我原谅他。”秦怜君此话一出,柳涟脸上本来没有的表情变得冰冷了几分。
“你怎么说的?”柳涟问她。
“他说他爱我,我不知道。”秦怜君此时只是下意识地答着话。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柳涟后知后觉,和醉了的人讲话是没有用的。
“今天他们灌你酒了?”柳涟问她,他总觉得她去年中秋没有喝多少酒,此时看着却是明显的醉了的样子。
“可是他说他爱我。”秦怜君执迷不悟般地重复着,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每一句话都在爱这个字里转圜。
“他爱我吗,我不知道。”
“可是他说他爱我,万一他真的爱我呢。”
“他不爱你。”柳涟终于回道。这次是很干脆地回她了。
“可是你也不爱我。”秦怜君立刻说。
“……”柳涟沉默了。
“我给你送了那么多礼物,可是你从来都不回我。”秦怜君说着,一抬手,不小心一下把茶杯碰倒。
在茶水即将洒掉的瞬间,碰倒的茶杯被柳涟直接复原,一滴茶水都没有撒出去。
柳涟皱眉,秦怜君道歉说她不是故意的,柳涟淡淡道无妨。
他是真的觉得无妨。
淡淡的只是因为怕秦怜君发现,自己居然对她做出这件事真的感到没关系。
以及自己一直在看着她。
一直在……看着她吗?
不会的。
怎么可能。
他自己替他自己否定了这一切,不然真是太可怕了。
“柳公子?”柳涟一向是不会主动开口,秦怜君主动叫他。
“嗯?”柳涟回她。
“无事。”秦怜君见他回自己,似是晃神了一瞬,而后就笑着低下头去摇了摇头,像是一个有些遗憾又有些怅然的笑。
“我今天……我好累。”秦怜君今天好像是真的累了的样子,她有些疲惫的笑了笑,而后直接趴在了桌子上,她也没有看柳涟,而是无神地放空着。
她没有等到柳涟的话,她一直在等柳涟主动地和她说一句话。因为她想,那样是不是就能证明他也在意她一点。
她不清楚,他是时而像死去的冰原一样寂静的人,还是他一直都是。捉摸不透,无言到让她无可奈何的人,不知道原因。
或许秦怜君是真的喝醉了,柳涟一直没有说话,她居然就这么倒在桌子上睡着了。
柳涟没有动,他只是一直端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的脸。
他想她或许是真的睡着了,就那么安静的睡去了,可是看起来并不像是安详的样子。她生的极美,但柳涟现在在意的不是这个,或者说他一直都不在意这个。
她紧闭着双眼,不知为何,柳涟忍不住去细细地端详她的脸。他觉得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只是忽然油然而生一种她像小孩子的感觉来。她的下巴上有一颗小痣,其实不太明显,尤其是现在她化了很浓的妆,就更会被盖住。秦怜君有时只略施粉黛时,会看的清晰些,柳涟便是有一次发现的。不过现在仔细看的话,他也看得到。并不是在下巴的正下方,往左偏了一些,是一颗真的很小很小的痣。
柳涟说不出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但总之并不是在他控制之内的心情。
他在想,她对自己来说算什么。
他皱了下眉,依旧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其实他可以把她叫醒的,但是他不愿意。他在想他是不忍心叫她吗,还是只是自己不愿意叫她。忽然不知道心口是哪里在痛,但确确实实是在心痛。
在他还没有彻底的想清楚以前,他不会对她做任何事。
如果没有人会知道的话,他可以把她抱到他隔壁的卧房,让她今夜在凝阶楼休息。
秦怜君在女子中算是身材高挑的,可对柳涟来说也没有很高。她无论如何也一个才二十岁的女孩子,他想。
他把她抱在了怀里。
他第一反应不是她会不会醒来,而是她很轻。
熟睡的秦怜君就那么乖巧而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连呼吸的声音都很轻,像是快要死掉一样的轻。
她身上的沙沙的衣服的布料,这样的颜色太深,柳涟皱了下眉,他不喜欢她穿着这样的颜色。他更喜欢她那日鬓间浅粉色的芙蓉花,她笑起来的样子好看,而不是现在涂着红唇的样子。闭上了眼睛,就更加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像一只小小的动物,很好养的那种小动物。
她在他怀里好像小小的,不是长得小,也不是年纪小,而是好像她的心小小的。小小的一颗心,现在被捧在他的手心里。
柳涟忽然有一点不想把她放下。
他想要就这么把她抱在怀里,抱在他的怀里。他想要拥抱她,想要感受她的柔软的身体,想要让她也感受到自己。不是亲吻,更不是其他的东西,要是可以的话,就只是两个人互相轻轻的拥抱着,安静的在一起。
人类的身体,她的身体,是和他一样冰冰凉凉的,还是像眼泪一样温热的,还是像她的心一样滚烫的呢?
会背叛吗?会离开吗?会被辜负吗?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在心里问出同样的问题。到底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柳涟轻而缓地将秦怜君放在凝阶楼二楼的床上。这间屋子已经几十年没有人进过了。只有沈如昼住过这里。他放下秦怜君后,略略扫视了一眼这间屋子内的陈设,可惜已经没有人会进来了,他想。
浅浅的嫩嫩的粉色,不知道是她手腕上的水晶手串颜色,还是她的面颊泛出的血色。她似乎很喜欢浅粉色,柳涟记得有一种颜色叫做胭脂雪,是不是就是这种颜色。
李白的怨情。他那时读着这首诗,想起的便是秦怜君。
粉色的水晶吗,她要求的爱情,又何时会来到她的身边呢。
顾影自怜的水仙……?柳涟又想起水仙花来。
柳涟想,就算是在怜爱别人,透过对方,从中看到的,或许到底也还是自己吧。
或许顾影自怜时,便会懂得她的心情。
他站在她的床前,就那样看了她半晌才离开。
秦怜君并不知道是柳涟亲自把她抱到床上的。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先是有些茫然,而后见他冷淡的样子,或许他只是不讲话,但秦怜君就是把那当作是冷淡的样子。她想他是不是生气了,她又想昨夜的事会是如何,她想不出会是怎样的情景,她只觉得心里哪里都不舒服,于是匆匆便离开了。
柳涟并没有把她赶走。可是她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就好像她把她的真心交了出去,可柳涟却没有接住。秦怜君想,她该说的都说了,她该做的都做了,可结果不过还是一样。
一瞬间感到怅然若失。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她被人敷衍的太多了,但他无论是拒绝还是答应,都绝不会敷衍。
她讨厌敷衍,可他并不是敷衍,他只是就停在那一步,既不退后也不向前。
她不愿意失望。反反复复许多次,最后也没有让她如愿,她知道,过后也只会一直如此,没有尽头。如果她能够忍受的话,似乎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可是她不愿意。
她想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她要直接转头离开才对。可是她不想从他身边离开,她下不定决心的话,她又要怎么办。
别人如何对她,她最多是离开,她不会有怨言的,就是因为她喜欢他。她不想走,她便只能求他回应她,不要让她伤心。
不是要求,而是请求,可又觉得请求太卑微。
能不能,能不能。
恨他的冷漠无情,恨他的忽远忽近,恨他这副怎么完全无所谓的样子,因爱生恨,又恨自己怎么连他这个样子都喜欢,对他连一点底线都没有了。
也不是恨,还谈不上恨,只是她自己在一厢情愿罢了。
从她隐隐的希冀着他来救她的时候,她就完蛋了。她在给自己找理由,他那么强大又那么高洁,她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
然而其实强大的人她不喜欢,柳涟并不是什么高洁的人,真的高洁的人她也不喜欢,她只是对柳涟动了心。
她要转身离开了,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她从前以为爱意是让人感到幸福的东西,可她现在只觉得煎熬,只觉得委屈,只觉得惶恐,像突然得知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的妙龄少女,她要控制不住她的心了。
她本想让他不离开她,可现在她先不想离开他了。
可是好像也没有到非他不可的程度,她自己如今都没探明她自己到底要坚定的是什么心意。
什么是喜欢。怎么才算是喜欢。她又没见过真的喜欢。可是就算她是真心的喜欢他的,那么他也喜欢自己吗?
喜欢如果是真的话,那就是很可怕的东西了。
她自己在想,她这算不算是叶公好龙。
玉帘以吸食叶之遥的血液为交换,来使本该死去的叶舟薇复生。不仅如此,她为了更加牢固的控制住叶之遥,她还教他怎么养小鬼来使他的生意变得更好,才使他在生意场上常胜不败,使他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能在京城的商场上占有一席之地。
但叶之遥并不满意玉帘意图对他的束缚,他觉得她有变本加厉贪得无厌的意思。他还想到他有会被他养的小鬼反噬的可能,他并不认为他控制不住这些东西,但他觉得他应该处理好这件事,不要留下后患。
在叶舟薇来找柳涟之前,叶之遥也想过要不要来凝阶楼。但他后来还是想到,如果玉帘死了,他的妹妹会不会死。玉帘说过,如果她死了,她妹妹本该死的话就也会死。他并不全信玉帘的话,但是他自己也对此感到担心。所以他找人做了一个和叶舟薇一模一样的绢人代替她去死,他过后再处理玉帘,他有自信他可以处理好这件事。
叶家在几十年前,虽不如现如今的京城四大富商,原也算京城的富商世家。
那时的叶家也算是个大家族,婚丧嫁娶,礼尚往来,车马人流,整整四代同堂。
即使有众多的古旧的规矩秩序,就像那层数越修越多的即将围起来挡住蓝天困住人的楼阁一般,一层层压下去,压到最下面一代压死人,但至少看起来,整间大宅院里,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在这样的叶家里,叶家家主嫡出的少爷,和他一同自幼长在这间宅院里的堂妹,也就是叶家庶出的小姐,偷偷地相爱了。
他们二人之间,准确的说或许并不能够称之为相爱,不过只是极度的压抑的堂兄与堂妹之间,在只有他们二人的世界里,做出了无法挽回的疯狂的事。
尚未出阁的堂妹怀上了堂兄的孩子,并设法瞒住了所有人,将他生了下来。
这个孩子,就是叶之遥。
此事一出,叶家长辈们大为震怒,但毕竟生下的是个男孩,还是嫡出的少爷的孩子。
于是长辈们商议过后,决定将堂兄和叶之遥留下来,而把生产过后的堂妹赶出叶家,任其自生自灭;对外宣称叶家嫡出的少爷与侍妾诞下一子,而叶家的那位小姐,则突发重疾不幸离世。
堂妹此时还以为,堂兄会为她在长辈面前据理力争,至少该为了她反抗一次——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的堂兄在那一刻居然懦弱至此,他只是一言不发顺从了长辈的话,连看都不愿意再看她一眼。
是了,他做出了这样的事,他却不需要承担任何惩罚。被逐出家门的是她,被当作死人的也是她,他仍旧是他的叶家大少爷。
就仿佛做错事的只是她,是她引诱了她的堂兄,而不是他们一同在那些个清冷而缥缈的夜里,在梳妆台前在穿衣镜前在铺着滑而凉的泛着光的丝绸被子上赤诚相对、誓死缠绵,做出罔顾人伦之举。
直到她被整个叶家发现并处决的前一夜,他们还在一起再次做了那种事,明明是他们一起在列祖列宗之前犯下的罪,怎么能只让她一人受罚。
他们明明是共犯,是一起犯下罪行的兄妹。
堂妹被逐出叶家后的几年里,整个叶家就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般,继续着日复一日的热闹生气的生活,丝毫没有变化。
直到有一日,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女孩子站在叶家的大门外,说她是当年那个被叶家逐出去的小姐,是叶家大少爷的堂妹。
然而她不知道,当年的那个叶家大少爷,如今已经是整个叶家的家主,而不是她的堂兄。
叶家的家主没有将她赶出去,而是将她和她的女儿都接回了叶家,几日后将她囚禁在了叶家一间小楼的顶楼上,对外宣称她在外多年变成了疯子,而那个女儿是她被流氓侵犯生下的孩子。
但他念这毕竟也是叶家的血脉,所以还是将她留在了叶家,让她与叶家的大少爷叶之遥一同长大。
那个女儿,就是叶舟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