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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莫尔导师的 ...

  •   昨天晚上的膳堂,是沃特在学院这些年里见过最热闹的一回。导师那一桌围了两圈人,斯梅茨导师坐在莫尔导师右手边,隔一会儿就问一句:这回是哪一位?问到第五遍,讲乐理的菲姆克导师也跟着问了起来,几个年轻导师端着碗挤过来听,连学监都放下了勺子。莫尔导师吃完了两大碗炖菜,抹了抹嘴,只说了一句:明天午钟以后上头一堂课,谁想知道,就自己来听。

      还不到熄灯,这句话就传遍了南边的宿舍。灯一灭,门边第二张铺上的阿伦德翻过身来,压低了嗓子问沃特:

      “我听说那个新来的莫尔导师在北边娶了好几个老婆,导师们问了他一晚上到底是哪一个,他就是不说,只叫大家明天去课上听。是真的吗?”

      “我也是吃饭的时候才听说的。”

      “你不是他的抄写员吗?他没跟你说过?”

      “我今天才当上他的抄写员。”

      阿伦德哼了一声,翻回去了。过了一会儿,黑暗里又冒出一句:“明天你坐在前头,记清楚了再告诉我。”

      沃特没有理他。

      第二天一早,沃特去书库找斯梅茨导师,要一件兜帽披肩。

      书库在神殿和学院之间,有一条窄廊连着两头。书库的窗户开得很高,光从上面斜斜地落下来,落在一排一排的书架上。战前这里总有几个抄写员伏在长桌上抄书;沃特在钟楼上的那些年,敲完晨祷钟下来,从窄廊经过,常常听见里面笔尖刮着纸的声音。现在长桌大半都空着,只有最里面的一张上摊着几本书,书上压着一块镇纸。

      斯梅茨导师坐在那张长桌后面,正在往一个小本子上写东西。听沃特说明了来意,他把笔放下,从椅子上撑起身子,在身后的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件兜帽披肩抖开来,又翻出一件,两件比了比,挑了长的那一件。

      “他个子大,短的那件穿在他身上,就像披了一块桌布。”他说,“你拿去吧。告诉他,这件是要还的,我从前那件旧的也要还,磨破了也是学院的东西。”

      沃特抱着披肩正要走,眼睛却落在了桌上那个小本子上。

      那个本子很旧,封皮是一块磨软了的小牛皮,用麻线缝着,边角都卷了起来。翻开的那一页上,一行一行写满了字,字很小,也很密,每一行前面都标着日期。

      斯梅茨导师看见他在看,也不遮掩,反倒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识字吧?念给我听听。”

      沃特低下头,念最上面的一行:“第一位。北境某村。据神殿参事会文书来函:莫尔导师已与当地一女子订婚,名巴尔巴拉。”

      他抬起头来。斯梅茨导师冲他点点头,让他接着往下念。

      “第二位。北境另一村。据过路商人传言:莫尔导师已成婚,配偶名切拉伦特。第三位……”沃特停了下来,往下扫了一眼,“导师,这上面一共记了多少位?”

      “你自己数一数。”

      沃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越翻越快。每一行的末尾都有一个名字,达里伊、费里奥、切萨雷、卡梅斯特雷斯,有的名字后面还用小字写了一句批注:此条系参事会文书亲笔,可信;此条来自鱼市,存疑;此条与第十一位重复,大约是同一村的两种说法。

      翻到后面,名字底下的批注变了样。

      “第十九位。”沃特念道,“西部某地。据报莫尔已成婚,配偶为当地一位女继承人,有家业,有庄园。——经查,结婚的是其弟。”

      他又往下念:“第二十位。南边某地。据报莫尔与一位寡居的勋爵成婚,已入住对方宅邸,并照管其前妻所遗子女。——经查,又是其弟。”

      “他家里弟弟多。”斯梅茨导师说,“参事会那帮文书,一听说有个姓莫尔的结了婚,就以为是他。他家那一大串孩子都姓莫尔,有一回参事会的信送到我这里来,问我莫尔导师是不是同时娶了两个人,一个在西边,一个在南边。”

      沃特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最后一行是新写上去的,墨迹还很黑。

      “第二十四位。”沃特念道,“今冬。据报莫尔已成婚,配偶为北边一位匠人,现已有孕。”这一条后面没有批注,只画了一个问号。

      “这一条我还没有查。”斯梅茨导师说着,把本子拿了回去,用手掌压平,“今天你替我问问他。”

      “导师,”沃特问,“这些……都是真的人名吗?”

      斯梅茨导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下一撇。

      “你那几年钟童是白当的吗?”他说,“去听他的课吧。听完了,你自己就知道了。”

      ……

      莫尔导师的第一堂课排在午钟以后。

      逻辑课历来不算热闹。德克尔导师在世的时候,讲堂里能坐满一半就算多了,后排常有人睡觉,德克尔导师也不管,只是讲到要紧的地方,就拿手里的木尺在桌上敲一下,把人敲醒。

      这一天,沃特抱着笔墨走进讲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来的不光是今年该上逻辑课的学生,前几年上过的也来了,都挤在后排;墙边还站着几个年轻导师,装作是路过,可是谁也没有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坐着范·阿尔斯导师,他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像是在看书,其实一页也没有翻。

      沃特的位子在讲台侧边,那里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只墨水瓶。这是抄写员的位子,导师讲什么,他就记什么。他坐下来的时候,觉得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他,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们看的是他身后的那扇门。

      莫尔导师从那扇门走了进来。他披着斯梅茨导师给的那件兜帽披肩,长短正合适,腰上系的还是那条洗得发灰的亚麻腰带。他走上讲台,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放,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眉毛抬了起来。

      “诸神在上。”他说,“德克尔导师要是知道逻辑课能坐满,准得从墓里爬出来看看。”

      底下一阵哄笑。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莫尔导师说,“你们是来看我老婆的。”

      笑声更大了。后排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被旁边的年轻导师瞪了回去。

      莫尔导师也不恼。他转过身,拿起一截白垩,在身后的黑板上一边写,一边念,嗓门很大,满屋子都听得见。

      “巴尔巴拉。切拉伦特。达里伊。费里奥。”

      他写完一行,又起了一行。

      “切萨雷。卡梅斯特雷斯。费斯蒂诺。巴罗科。”

      他就这样一行一行地写下去,写满了半块黑板。写完以后,他把白垩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一共二十四位,一个也不少。”他说,“参事会每回来信问我,我都这么回答:我心里有人,她们天天跟着我,从来不说一句错话。这句话我说了二十年,没有一句是假的。”

      讲堂里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先明白过来,笑出了声,笑声接着一排一排地传了过去。沃特坐在小桌后面,握着笔,看着黑板上那一行一行的名字,想起了钟楼底下那间小课室,想起德克尔导师教钟童们像唱颂歌一样唱的那首口诀。他一句一句地唱了好几年,从来没有想过唱的是什么,这时候脸上一阵发热。斯梅茨导师说得对,他那几年钟童是白当了。

      “北边的媒人厉害得很。”莫尔导师说,“我二十四岁去的北边,村里谁家有还没许人的Omega,不管是闺女还是儿子,都往神殿里送鸡蛋。我说我是束带者,他们说束带者可以释誓;我说我心里已经有人了,他们就问那人叫什么名字。我总得说出一个名字来。”

      后排有个胆子大的学生举起手来:“导师,那您为什么不干脆释了誓呢?”

      讲堂里一下子安静了一些。好几个学生偷偷去看墙边那几个年轻导师,年轻导师们也都在看莫尔导师。

      莫尔导师没有生气,想了一想。

      “娶亲是好事。”他说,“我家有十个孩子,一屋子人吵吵闹闹,大家庭有多好我比你们谁都清楚。守誓并不比娶亲高一等,它只是另一条路。娶了亲的人,心里有一个人站在最当中,这是对的,那个人就应该站在那里。守誓的人,心里那间屋子是空着的,不让哪一个人站在最当中,好让每一个来的人都有地方站。神殿里管这个叫心里的空室。”

      他咧嘴一笑。

      “所以巴尔巴拉她们二十四位,只能在门口站着。”

      满屋子的人又笑了起来。

      “为什么偏偏是巴尔巴拉?”前排一个学生问。

      “因为她最好记,也最靠得住。”莫尔导师说,“你们都背过她,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们,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今天我们就从她讲起。”

      他把白垩捡起来,在“巴尔巴拉”底下画了三道横线。

      “这个名字念出来,里面的三个元音都是‘阿’。三个‘阿’,就代表三个全称肯定命题。比如:所有的人都是会死的;所有的守誓者都是人;所以,所有的守誓者都是会死的。”

      “这么说,巴尔巴拉就是莫尔导师的老婆了。”后排有人小声说。

      莫尔导师的耳朵很尖。“刚才那一句,是怎么推出来的?”

      满屋子的人都转过头去,看着那个说话的学生。那个学生的脸涨得通红。

      “你说呀。”莫尔导师说,“我不是在骂你,我是在问你。你那一句是从哪两个前提推出来的?推得有效,还是无效?”

      那个学生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莫尔导师等了一会儿,转过身去,替他把那几句话写在了黑板上:所有莫尔导师的配偶都是有效式;巴尔巴拉是有效式;所以,巴尔巴拉是莫尔导师的配偶。

      “这几句错在哪里?”

      讲堂里没有人说话。

      沃特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他还没有想好,嘴就已经先动了:“中项……没有周延。”

      满屋子的人又转过头来看他。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恨不得把这句话收回去。

      “你大点声说。”莫尔导师说。

      “中项没有周延。”沃特说,“‘有效式’这个词两次都是谓项,两次都没有说到全部的有效式,所以推不出那个结论来。”

      莫尔导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咧开嘴笑了。

      “抄写员说对了。”他说,“所以,诸位,巴尔巴拉是不是我的配偶,凭这几句话是推不出来的。你们回去以后,谁要是再跟人说莫尔导师娶了巴尔巴拉,先得把中项给我周延了。”

      在一片笑声里,沃特低下头,在记录上写了一行字。写到一半,他的手有点发抖。他在钟楼上敲了七年的钟,从来没有一个人当着满屋子的人,叫他把话说大声一点。

      ……

      那一堂课讲了两个时辰,比原来排好的多了一个时辰。

      讲完第一格,莫尔导师又讲到了《导论》里的那棵树。他在黑板的另一半画了一棵树:树根是实体,往上分出有形体的和无形体的,有形体的再往上分出有生命的和没有生命的,有生命的再往上分出有感觉的和没有感觉的,一层一层,一直分到最上面的一根细枝,细枝上写着:人。

      “在有感觉的生物身上加一样东西,就成了人。”他说,“加的是什么?”

      “是理性。”底下好几个人一起回答。

      “对。那我再问你们。”莫尔导师把白垩往桌上一放,两只手撑着讲台,“南边港口来的船上,有一种绿鹦鹉,会说话。我在洛恩山口的时候,商队里有个人养了一只,那只鸟会说帝国语,说得比我教的那个东方大夫还要顺。它会说‘早安’,会说‘晚安’,还会说‘诸神保佑’。好了,它会说话,那它有没有理性?”

      “它没有理性。”

      “为什么没有?它可是会说话的。”

      底下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有人说它只会学舌,有人说它根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还有人说,它要是真有理性,早就不会待在笼子里了。

      “好。”莫尔导师说,“那我们换一只鹦鹉。假设有一天,那只绿鹦鹉站在笼子里,对它的主人说:你把我关在这里,这不公道,我要跟你讲讲道理。然后它真的讲了起来,前提、结论,一句一句,讲得你驳不倒。那么这只鸟,还是不是鹦鹉?”

      讲堂里静了下来。

      “它要是真能讲道理,”莫尔导师慢慢地说,“那它就不再是鹦鹉了。哪怕它身上还长着绿毛,脸上还长着那张弯嘴,它也不是鹦鹉了。因为我们说一样东西是什么,看的不是它的毛,也不是它的嘴,而是它之所以是它的那个东西。”

      他顿了一下。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人能讲道理,也是因为人能爱。鹦鹉学得会说‘早安’,却学不会爱一个人。人爱一个人,再往上,就会爱这个人身上那一样好的东西;再往上,就会爱好本身。神殿里有一句老话:爱一个人,是梯子的第一级,而不是在梯子之外。”他用白垩点了点黑板上那一排名字,“你们今天背的这些,是为了让你们在梯子上站得稳,不是为了让你们在问难席上赢别人。”

      他转过身,用白垩在那棵树最上面的细枝上敲了一下。

      “这棵树上的每一根枝子,都是一个种,或者一个类。你们背它的时候,要想清楚一件事:这些种和类,是我们为了方便,给东西贴上去的名字,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长成的?”

      沃特飞快地记着,记到一半,听见讲堂最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他抬起头来。范·阿尔斯导师还坐在窗边,膝盖上的书已经合上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讲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莫尔导师也看见了。他隔着满屋子的脑袋,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急。

      “这个问题今天不答。”他对着讲堂说,“我们留到夏天再答。”

      前排有个学生举起手来,是阿伦德。他昨天夜里还叫沃特记清楚了告诉他,自己倒一大早就挤到了前排,坐得笔直。

      “导师,”他说话带着一点口音,帝国语里有几个音念得跟本地人不一样,“钟楼上的木头人每天按时敲钟,一下也不差,比人还准。那它算是什么?”

      有几个学生笑了,笑的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他的口音。沃特听见旁边有人学着他的腔调,把“阿”往喉咙里收。沃特没有笑,可是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学舌的人。那几个音钻进他的耳朵里,他忽然觉得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天天都听见,一时又想不起来。

      莫尔导师没有笑。

      “你是从哪里来的?”

      阿伦德说了那座城的名字,讲堂里安静了一些。

      “你们那边的帝国语,念得比我们这边正。”莫尔导师说,“古时候的帝国语就是这么念的,我们这边已经念歪了几百年。你不要改。”

      阿伦德愣了一下,坐了下去。刚才学他说话的那个学生把头低了下去。

      沃特往讲堂最后一排看了一眼。范·阿尔斯导师还坐在窗边,低着头,膝盖上的书又翻开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沃特想起来了,那种念法他是在哪里天天听见的:范·阿尔斯导师念帝国语的时候,就是这么念的。原来那是古时候的念法,难怪他要学。学问做到那个份上的人,连念音都要往古时候学,沃特心想,这架子真是摆到家了。

      “木头人的事,”莫尔导师接着说,“也留到夏天再说。抄写员,你记下来。”

      沃特在记录的页边写了一行小字:木头人,留到夏天。写完以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从讲堂的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钟楼的尖顶,木头人就站在里面,从这里看不见它。

      ……

      那天夜里,沃特坐在莫尔导师房门外的小桌边,誊写白天课上的记录,一直誊到深夜,蜡烛都换了一根。

      他的字本来就写得干净,可是莫尔导师讲课讲得太快,他在讲堂上记的那几页,有一半是只有他自己才认得出的简写。他得趁着还记得,一句一句地补全。巴尔巴拉,切拉伦特,那棵树,那只鹦鹉,他一段一段地往下补。写到鹦鹉那一段,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又接着往下写。

      门开了。莫尔导师端着一盏灯走出来,身上只穿着衬衫,外面随便搭了一件外套,手里拿着一沓信,正是用褪了色的红绳捆着的那一沓。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摞纸,又看了一眼沃特。

      “你还没睡吗?”

      “快要誊完了,导师。”

      莫尔导师把灯放在桌角,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看。看了几行,他笑了。

      “连‘大点声’这一句,你也记下来了?”

      “您说过的话,我都要记下来。”沃特说,“这是学监吩咐的。”

      莫尔导师把那张纸放下,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大哲说,有智慧的人独自一个人也能沉思。可他紧接着又说,有同伴更好。”他用手指在那摞纸上点了点,“我看他说的同伴,就是隔壁替他抄书的那个人。”

      沃特没有忍住,笑了出来。笑完以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导师,斯梅茨导师让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吧。”

      “他那个本子上记的第二十四位……”沃特说,“说是今年冬天传来的消息,说您跟北边的一位匠人成了婚,对方已经有了身孕。斯梅茨导师说,这一条他还没有查。”

      莫尔导师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里那沓信翻了翻,抽出一封来。那封信上的字和别的信都不一样,字母又大又直,一个一个像是拿凿子凿出来的,看得出写信的人不常写信。

      “这是我弟弟鲁特格尔写来的。”他说,“他在北边当骑士,守边防。打完仗那一年,他在北边认识了一个匠人。”他把信展开,又看了一遍,笑了起来,“今年冬天他写信回家,说已经成了婚,夏天孩子就要生了。信上就这么几行,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做哪一门手艺,他一句也没有写。他写信向来就是这样。”

      “那我该怎么回斯梅茨导师呢?”

      “明天你去告诉他,”莫尔导师说,“第二十四位,又是我弟弟。”

      他把信折好,放回那一沓信里,用红绳重新捆上。捆到一半,他停了下来,看着那一沓信,没有接着捆。

      “我家里有十个孩子。”他说,“我是长子。我离家的时候,最小的那个还没有出生。”

      沃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有说话。

      “这些年我回去过几趟。家里人每两年都得设法聚一次,这是我母亲定下的规矩。”莫尔导师说,“可是每次回去,也只能见上那么几天。一转眼,他们一个当了骑兵团长,一个去了洛恩,一个嫁到了南边,一个在北边守边,守出了一个家。最小的那个,现在替我父亲写信、管账,还要管堤。”

      他把红绳捆好,打了一个结。

      “斯梅茨导师那个本子上记的都是我的名字,”他说,“其实有一半记的是他们。”

      他站起身来,端起灯,把外套披好。

      “今夜轮到我守炉。”他说,“你去睡吧。明天还要讲第二格,巴罗科很难,你得记清楚,学生们最容易在她身上栽跟头。”

      守炉是守誓的人轮流做的事。神殿火塘里的火,夜里必须有人看着:一个守誓者坐在火塘边,从晚祷一直坐到晨祷,添柴,拨火,跟着火苗的起落,一呼一吸地默念颂歌。沃特当钟童的那些年,天不亮下楼去敲晨祷钟,常常看见火塘边坐着一个人,披着斗篷,一动不动,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那时候他以为,守炉就是怕火灭了。后来有一回,斯梅茨导师对学生们说:那塘火是灭不了的,要守的是人。

      沃特那时候没有听懂。后来他才明白斯梅茨导师说的是什么意思:守誓的人身上也有火,Alpha身上的火更旺。神殿不教他们把这团火闷死,因为闷死的火会从别的地方烧出来;神殿教他们把火往炉子里引。他们添柴,拨火,跟着火苗一呼一吸地念颂歌,一直念到天亮,第二天照样去做自己份内的职事。头几年熬不住的人,会有师长陪着守,一夜一夜地陪下去。

      莫尔导师端着灯,往神殿那边去了。沃特对着那一小截蜡烛坐了一会儿,才把最后一行补完,吹灭了蜡烛。

      窗外,钟楼的尖顶黑沉沉的。他知道木头人就站在里面,等着晨祷钟的时辰。

      它不会睡过头,沃特想。可它也不会坐在这里,替谁把一页纸誊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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