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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侧门 ...

  •   沼泽地的干草季
      Haymaking on the Moor

      午钟响的时候,沃特·布鲁因还是抬了一下头。

      钟楼上已经没有人了。去年秋天,学院把市政厅换下来的那套旧钟机要了过来,装在钟楼顶上,又请人雕了一个木头人。木头人戴着尖帽,穿着一件红色的短外衣,手里握着一把铁锤。到了钟点,齿轮一转,木头人的胳膊就抬起来,往钟上敲。晨祷钟、午钟、晚祷钟,它敲得一下也不差。这三回钟,是叫全城的人停下手里的活,向光主祷告的。

      那套钟机是范·阿尔斯导师修好的。他花了一整个冬天,每天下了课就爬到钟楼上去,一个齿一个齿地锉,锉完了,又一个钟点一个钟点地对着日晷校准。校好的那天,神殿参事会说,以后钟童不必再上钟楼了,只留几个孩子擦灯、送水就够了。

      阿尔芬的神殿,钟楼和学院,都归神殿参事会管,参事会的头是大祭司。钟童都是神殿收养的孩子。他们天不亮就上钟楼敲晨祷钟,敲完了下来,跟城里交了学费的孩子一起坐进钟楼底下的小课室,学帝国语的文法;到了午钟和晚祷钟的钟点,再爬上去敲。用敲钟来抵学费,这是神殿的老规矩。可是这条规矩只管到小课室为止,要是想往上进学院的艺科,学费就得另外交。

      钟机一装好,钟楼就用不着人了。沃特那年十四岁,小课室的文法也正好念完了。别的钟童都有家可回,有的回家去学手艺,有的家里出钱让他们接着念书。沃特却没有家。他父亲在公爵府的书记处抄了十几年公文,沃特七岁那年,城里闹热病,父亲没有熬过那个冬天。神殿收留了他,让他上了钟楼。他在钟楼上敲了七年的钟,敲得最多的是晨祷钟,因为冬天天亮得晚,别的孩子起不来。

      后来参事会还是让他进了艺科,免了他的学费。钟童住的那间屋子拆了床,他就搬进了南边的学生宿舍,跟别的学生一样睡大通铺。免学费的学生照例都要领一份差事,比如擦灯、送水、替书库糊书皮、替膳堂搬柴。课照样要上,差事在下课以后做。沃特的差事一直没有定下来,今天去搬柴,明天去擦灯,哪里缺人,他就去哪里。

      午钟敲完了,木头人把锤子放下,又变回一动不动的样子。沃特低下头,接着在登记簿上写字。

      春季学期开课前三天,回城的学生都从侧门进来。门房老海因不识字,往年都是学监挑一个字写得好的学生来帮他登记,今年挑中的是沃特。登记簿上一共有三栏:名字,从哪里来,住在哪一间。沃特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写。

      “你叫什么名字?”

      “阿伦德·范·德·贝克。”

      “你从哪里来?”

      那个学生比沃特大两岁,背着一只捆得歪歪扭扭的包袱,说了一座城的名字。沃特的笔停了一下。那是和约里写着“待议”的两座城之一。沃特听人说过,那座城去年秋天还挂着维尔登的旗,现在挂的是什么旗,他就不知道了。

      “写城名就行了。”老海因在旁边说,“学院不管那座城归谁。”

      沃特就写下了城名。

      “你住哪一间?”

      “南边那一排,第三间。”

      沃特写下了,笔尖却顿了一下。第三间就是他睡的那一间。屋里十二张铺一溜排开,他那张靠着门,门边的第二张铺从他搬进去那天起就一直空着,铺盖卷得好好的,上面压着一只旧靴子。

      “靠门的第二张铺,是你的?”

      “是我的。”阿伦德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登记簿上自己的那一行,又看了一眼沃特,“去年秋天家里有事,我告了一个学期的假。你就是新搬进来的那个钟童?我那只靴子,没有人动过吧?”

      “没有人动过。”

      “那就好。”阿伦德说,“你夜里可别打呼。”

      沃特还没想好怎么回他,他已经背着包袱往里走了。

      排在他后面的是个姑娘,是布商家的女儿,背着一只小箱子,头一回来,说话的声音又脆又亮。沃特问到她住哪一间的时候,她掏出学监的回信,抢在他前头念了出来:神殿东边那一排。学院是收女学生的,女学生住在东边,跟男学生隔着一座神殿,上课在同一个讲堂里,问难的时候也一样站起来提问。

      “东边那一排有人看门吗?”她问。

      “有。”老海因说,“看门的那一位比我还凶。”

      太阳偏西的时候,回城的学生差不多都到齐了。沃特正要合上登记簿,门外又来了一个人。

      那人牵着一匹灰褐色的老马,从鱼市那边的巷子里拐了过来。马走得不快,蹄子上糊满了泥,鞍子后面挂着两只皮袋,一只鼓得四四方方,另一只歪着往下坠。牵马的人走在马旁边,个子比马背高出一大截,穿着一件骑马的厚外套,肘弯磨得发亮,外面罩着一件旧斗篷,斗篷的下摆溅满了泥点,一直溅到膝盖。

      他走到门洞前站住,把兜帽往后一推。

      沃特先看见的是他的腰。

      他的外套外面系着一条亚麻布腰带,原本大概也是白的,如今洗得发黄,垂在身前的那一头打着一个结。是个守誓者。学院里的导师,讲读堂里的修习者,神殿里从司祭到大祭司,腰上都系着这样一条腰带。可是他们的腰带都是白的,干干净净,像是刚从库房里领出来的。沃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旧的腰带。

      然后他才看见那张脸。

      那人四十多岁,皮肤晒得很黑,那是常年在风里奔走的人才有的颜色。一头深褐色的乱发被兜帽压得蓬着,鬓角已经灰了,下巴上冒着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眼角的皱纹很深,鼻梁有一点塌,还微微有些歪,像是很多年前挨过一下,长好以后留下了痕迹。可是这些都不碍事。沃特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好看得叫他有点不知所措。他想不出一个守誓者为什么要长成这个样子。

      “劳驾。”那人开口了,嗓门很大,带着西边沼泽地一带的口音,尾音往下拖,“学监还是贝恩斯导师吗?”

      老海因本来坐在门边的高凳上打盹,被这一嗓子吵醒了,眯着眼睛往外看。

      “还是贝恩斯导师。您要登记的话,就跟这个孩子说。”

      沃特把笔蘸了墨。“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我姓莫尔。”

      “您从哪里来?”

      那人想了想。“这个不好写。”他说,“最近的一处是洛恩山口底下的一座神殿,再往前是西边,再往前是北边。你就写洛恩山口吧。”

      沃特还没有落笔,老海因就从高凳上站了起来。

      他往前凑了一步,又凑了一步,一直凑到那人跟前,仰着脸,把那张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您是莫尔导师?”

      “海因,是我。”那人说,“你的腿还疼不疼?”

      老海因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拐杖往沃特怀里一塞,扭头就往回廊里跑。他的右腿是瘸的,沃特在学院里见过他上一趟台阶都要扶着墙,这时候他却跑得一颠一颠的,一边跑一边喊。他喊的是什么,沃特没有听清,只听见回廊那头有一扇门响了,接着又是一扇。

      沃特抱着拐杖站在门洞里,和那个牵马的人面面相觑。

      “他从来都不跑的。”沃特说,“他上台阶都要扶着墙。”

      “斯梅茨的信里提过一句,说他前几年冬天在侧门的台阶上滑了一跤,那条腿就一直没好利索。”那人望着回廊那头说,“他跑成这个样子,回头又得疼上三天。我走以前,他就坐在那张高凳上骂送柴的车。二十年过去了,凳子还是那一张。”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果然更深了。他把缰绳拴在门边的铁环上,从歪着的那只皮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苹果,在外套上擦了擦,喂给了马。

      ……

      最先出来的是管书库的斯梅茨导师。

      全学院的学生都认得他。他七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一年到头裹着一件黑色的兜帽披肩,那是导师的标志,学生们私下里说他睡觉也不摘。他从回廊那头过来,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提着袍子的下摆,走得又急又歪。

      他后面跟着一串人:讲修辞的导师;讲乐理的菲姆克导师,她是学院里资格最老的女导师,跑得比好几个男导师都快,袖口上还沾着白垩灰;讲几何的导师;还有两个沃特叫不出名字的老导师,他们平时大概只待在讲读堂里,学生们难得见上一面,其中一个嘴里还嚼着面包,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支笔,墨水滴了一路。年轻的导师和高年级的学生也从各个门里探出头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牵马的人站在门洞里,看着这一群老人朝他涌过来,张开了两条胳膊。

      斯梅茨导师第一个赶到,一头撞进了那两条胳膊里。那人把他接住了,接得很稳。斯梅茨导师在他怀里喘了半天气,才抬起头来,第一句话说的是帝国语:

      “你这个说话不算数的东西。”

      学院里有个规矩,导师们要是当着学生的面骂人,都说古帝国语,省得让门房和送柴的人听懂。可是沃特在钟楼上的那几年,每天跟着神殿的晨课唱帝国语的颂歌,一唱就是七年,又在小课室里念了几年文法,这一句他听懂了。旁边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也听懂了,有人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当初说的是,最多两年。”那人也用帝国语回答他。

      “你说的是一年!最多两年!”

      “那就算两年吧。”那人说,“可是每过两年,就又有一处地方缺人。”

      “结果你一走就是二十一年!”

      “是二十一年。”那人承认了,“您还是没怎么变。”

      斯梅茨导师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到那条腰带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看回他的脸,这才换回了本地话。

      “你的鼻子倒是没有歪回去。”

      “我弟弟那一拳打得实在。”

      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导师没有忍住,问道:“是哪一个弟弟打的?”

      “是最凶的那一个。”那人说,“他现在当上骑兵团长了。”

      年轻的女导师愣住了:“您说的是戈德温爵士?”

      那人冲她点了点头。她张着嘴,看看他,又看看斯梅茨导师,好像在等谁来告诉她,这只是一句玩笑话。

      沃特也吃了一惊。阿尔芬城里没有人不知道骑兵团。打仗那几年,城里的人每天都在神殿门口等着前线的消息,一念到骑兵团,台阶上的妇人们就合起手来祈祷。如今骑兵团的团长就是戈德温爵士,每年开春公爵检阅的时候,城里的男孩子都挤在街边看他骑马过去,回家以后拿扫帚当马骑。沃特从来没有想过,那样一个人会有一个哥哥,那个哥哥还是一个束带者,而且被他一拳打塌了鼻子。

      老导师们七嘴八舌,有人问他饿不饿,有人问要不要把马牵到马厩去,有人问他在北边那几年冬天是怎么过的。那人一一回答,答一句,笑一声,嗓门大得把回廊顶上的鸽子都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斯梅茨导师一直攥着他的袖子不放。等人声稍微小了一点,他凑上去,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话。沃特离得近,听见了后半句:

      “……这回又是哪一位?”

      那人哈哈大笑,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老人的背。

      ……

      沃特抱着拐杖往人群外面挪的时候,看见回廊的柱子底下还站着一个人。

      范·阿尔斯导师没有跑出来。他站在第二根柱子的阴影里,兜帽披肩披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是本来要去膳堂,路过这里,停下来看一看。

      沃特往旁边让了一步,不想站在他的视线里。总觉得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好像鹰隼一样冰冷又锋利,扫过来时总让人不由自主的后背发紧,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挑出错来。

      上个学期,范·阿尔斯导师把沃特的帝国语作文发回来的时候,在最上面批了一行字:钟楼帝国语。作文是当着全班的面发回来的,后排的学生学着拉钟绳的样子,笑了他好几天。沃特知道,这是在笑他当过敲钟的。那一页他没有扔掉,一直夹在自己的笔记里,每回翻到都要难受一阵。还有那个木头人。沃特知道钟楼的事不能全怪范·阿尔斯导师,可是每天午钟一响,他抬头的时候,想起来的总是范·阿尔斯导师在钟楼上锉齿轮的背影。

      范·阿尔斯导师说的本地话很地道,比好些在城里长大的人说得还要好。只有念帝国语的时候不一样,他有几个音念得跟学院里别的导师都不一样,“阿”往喉咙里收,听起来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沃特一直以为,那是学问大的人才有的念法。

      牵马的人从人群里抬起头来,越过那么多脑袋,看见了柱子底下的人。

      他朝那边望了片刻,用哲人语说了一句话。沃特只学过一个学期的哲人语字母,听不懂那句话,只听得出那是一个问句,语气很客气。

      范·阿尔斯导师也用哲人语回答了他,回答得很短。

      然后,范·阿尔斯导师朝那人略微欠了欠身,转身往膳堂那边去了。

      “他们说的是什么?”沃特旁边一个高年级学生小声问另一个。

      “谁知道呢。”另一个说,“这两个人二十多年前就总吵架,这是斯梅茨导师说的。”

      ……

      最后来的是学监贝恩斯导师。

      他是走着来的,没有跑。他六十多岁,个子不高,兜帽披肩披得一丝褶子也没有。他走到人群外面站住,人群就自己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那人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规规矩矩地低下头,行了一个礼。

      “学监。”

      贝恩斯导师打量了他好一阵。

      “你父亲还好吗?”

      “他的腿脚还好,只是手抖得厉害,已经拿不住笔了。”那人说,“家里的信现在都是阿莱特写的,她的字比我写得好。”

      “阿莱特。”贝恩斯导师想了一下,“就是你那个小妹妹吧。”

      “是她。现在家里的账也是她在管。”

      贝恩斯导师点了点头,换了话题。

      “你走的时候,资格证书是我签的字。”他说,“墨还没干,你就拿着它去参事会的公告底下,报了北边的缺。”

      “是的。”

      “你在信里说,回来以后,愿意接德克尔导师的逻辑课。”

      “是的,我说过。”

      “德克尔导师去年冬至前三天走了。”贝恩斯导师说,“他走以前,让我把他的讲稿留给你。他说,莫尔那个人一回来,头一件事一定是说他的讲稿写得不对。”

      那人没有说话,人群里也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讲稿在哪里?”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贝恩斯导师没有笑,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在你的房间里,就是北边那一排最里面的那一间,你从前住的那间。”他说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还抱着拐杖的沃特身上,“你过来。”

      沃特一下子站直了。

      “你就是钟楼上那个孩子?姓布鲁因的?”

      “我以前是,学监。”

      “你识字快,抄写也干净,我看过你的作业。”贝恩斯导师说,“钟楼现在用不着你了。从今天起,你给莫尔导师当抄写员。他的信由你去取,他的书由你去搬,他要抄什么,你就抄什么。课照样要上,抄写就算你的差事。参事会那边,我去说。”

      沃特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冬天,他每天夜里都在想,开春以后,通铺上那张床和膳堂里那一份面包,还会不会有他的。现在差事定下来了,学监一句话,这些就全都有了。

      “他要是又跑了,”贝恩斯导师补了一句,“你第一个来告诉我。”

      人群里一阵哄笑,沃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那人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

      “你是钟楼上的?”

      “是,导师。”

      “你敲了几年钟?”

      “我敲了七年。”

      那人点了点头,好像这是一个很要紧的数目。他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很大,指节上有老茧,虎口上有一道旧疤,不像是一个读书人的手。

      “我姓莫尔。”他说,“以后要劳驾你了。”

      沃特把拐杖换到左手,握住了那只手。他握得很用力,用力到对方都笑了起来。

      ……

      那只皮袋比沃特想的重得多。

      四四方方的那一只里面装的全是书。沃特把它背在背上,每走一步,书脊就在他背上硌一下。歪着的那一只,莫尔导师自己拎着。沃特后来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一罐用油布封口的腌鱼,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捆用麻绳扎着的账簿,账簿的封皮上用帝国语写着几个村子的名字,沃特一个也没有听说过;还有一沓信,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捆着,最上面那一封的笔迹很秀气,沃特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女人的笔迹。

      北边那一排是导师们的住处。最里面的那一间又窄又冷,窗户朝北,屋里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只箱子,墙上钉着两排木架,架子上落了一层灰。桌上放着一摞用绳子扎好的纸,最上面的一张写着一行字,是老德克尔导师的笔迹:逻辑讲稿,留给莫尔,叫他少挑点毛病。

      莫尔导师站在门口,看着那摞纸,没有去碰它。他走过去,推开了窗户。外面的风灌了进来,那是开春的风,还有一点凉,带着泥土和河水解冻以后的气味。

      “这里比北边暖和多了。”他说,“在北边的那几年,冬天墨水会冻在瓶子里,得揣在怀里捂化了才能写字。”

      沃特把皮袋放在地上,解开绳子,一本一本地往外拿书。

      他在钟楼上待了七年,没有进过几回书库,可是书库里的书他是见过的。那些书都包着木板,钉着铜角,每一页都是神殿的抄写员亲手抄出来的,字写得工整极了,就像是刻上去的。战前书库里每年都要抄新书,打仗那几年,学院的田租收不上来,抄写员都散了,到现在也没有全请回来。

      莫尔导师的书却不是这样。这些书大多是用粗麻线缝起来的,有的连封皮都没有,纸张也大小不一,有羊皮纸,有碎布纸,还有几页像是从别的书上拆下来的。每一页的边上都写满了批注,页边写不下了,就写在页脚,页脚也写不下了,就另外夹一张纸。

      沃特翻开一本,是用帝国语写的。他认得这本书,是大哲讲范畴的那一本,艺科第二年才念。他看了两行,看见正文里有一个词被划掉了,旁边写着另一个词,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抄本有误,据东方本改。

      “你已经念到这一本了吗?”莫尔导师问。

      “还没有。我去年秋天才进艺科,头一年念文法和修辞,逻辑排在明年。”

      “艺科一共七门,三门教人怎么说话,四门教人怎么计数。七门都念完,再过了问难,才拿得到资格。拿了资格以后,要么留下来讲课,要么进讲读堂接着念神学、念律法,要么就像我这样,去参事会的公告底下揭一张缺,到乡下的神殿去补缺。”莫尔导师把那本书从他手里拿过去,翻了两页,“逻辑你明年才念。今年你每天坐在我的讲台边上做记录,记上一年,明年再坐到底下去听,就等于听了第二遍。”

      沃特又翻开一本书,愣住了。

      那一页上的文字,他一个也认不出来。那既不是帝国语,也不是哲人语,这两种文字他都见过。这一种文字是弯的,从右往左写,一个连着一个,就像一串挂在绳子上的钩子。页边的批注倒是用帝国语写的,是莫尔导师的笔迹,又大又潦草。

      “这是哪里的文字?”

      莫尔导师从窗边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是东方的文字。”他说,“从东边沙漠那头过来的商人,用的就是这种文字。”

      “您认得这种文字?”

      “认得一些。”莫尔导师走过来,把书拿过去,翻了几页,“洛恩山口底下的那座神殿就在商道边上。那几年山口封着,东方的商队过不去,有个大夫困在那里走不了。他帮我给村里的人看病,我教他帝国语,他教我他们的文字。直到我走的时候,他的帝国语还说得结结巴巴,我倒是把他们的文字学会了。”

      “东方人也读大哲的书吗?”

      “他们比我们读得还全。”莫尔导师说,“大哲讲逻辑的书一共有六部。我们这边一直传下来的,只有前面几部;讲证明的那一部,还有讲辩论里那些骗人把戏的那一部,几百年前就散失了,书库里只剩下几页残卷。东方人那里却全都有,还有人一句一句地写了注释。”

      他把书合上,放回桌上,用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我还缺这两部。我弟弟在洛恩替我找,现在商路通了,他说今年夏天以前就能寄过来。”

      沃特想问是哪一个弟弟,又觉得不该多问,就低下头接着往外拿书。他摸到皮袋的最底下,摸出了一团黑色的东西,皱成一团,散发着一股受了潮的羊毛味。他把它抖开,原来是一件兜帽披肩,是导师穿的那一种,领口磨得起了毛,肩上磨出了两个洞,兜帽的边也磨破了。

      莫尔导师看见了,笑出了声。

      “这是我拿到资格那年发的。”他说,“我只穿了不到一个月,就把它塞进了皮袋底下。乡下没有人认得这身衣服,我穿着它去给人家接生,人家还以为我是来收税的。它在皮袋底下垫了二十年,从北边颠到西边,又从西边颠到洛恩,倒比穿在身上磨得还厉害。”

      “您还给人接生?”

      “在乡下的神殿里,什么都得会。”莫尔导师说,“接生,看病,写契约,替人家给在外面当兵的儿子写信。有一年发大水,我还替一个村子算过堤坝要加多高。结果我算错了,多加了两尺,村里的人骂了我一整年;第二年大水来了,就再也没有人骂了。”

      他把披肩接过去,抖了抖,往肩上一搭。磨出来的洞正好落在肩膀上,露出了底下骑马外套的褐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沃特。

      “你看怎么样?”

      沃特说不出话来。

      “很糟糕,对不对?”莫尔导师替他说了出来,“明天你去找斯梅茨导师,问问他库房里还有没有多余的。”

      ……

      晚祷钟敲响以前,莫尔导师说要上钟楼去看看。

      去钟楼要穿过神殿。神殿供奉的是光主。光主没有像,正殿最深处只有一间空室,门上不挂锁,屋里什么也不放,谁都可以进去跪一跪。正殿的东头是炉母的火塘。炉母守着人间的火,所以神殿里的火塘一年到头都不熄灭,夜里总要有人坐在火边守着。看火的是一个中年司祭,袍角上沾着灰,腰上的亚麻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他家的小儿子蹲在柴筐边上,一块一块地替他递柴。

      莫尔导师走到火塘边,从柴筐里拣了一块柴,放进火里。

      出远门的人回到哪一座神殿,就要先往那一座神殿的火塘里添一块柴,告诉炉母,这个人回来了。沃特当钟童的那几年,天天都看见有人这样添柴。

      “您回来了?”司祭说。

      “我回来了。”

      “守炉的名单开春就已经排到夏至了,上面没有排您。”

      “那就往后排吧。”莫尔导师说,“排到我的时候,别把我跳过去。”

      司祭笑了,冲儿子努了努嘴:“你听见了吗?这一位,就是在外面一个人守了二十年炉的那位导师。”

      那孩子仰着脸,看看莫尔导师,又看看他腰上那条打了一个结的发黄腰带。

      “您是守誓的吗?”

      “我是。”

      “那您不能娶亲,也不能有孩子吗?”

      “不能。”莫尔导师说,“我们家兄弟姐妹一共有十个,过节的时候一屋子人吵得房顶都要掀起来,用不着我再添了。”

      司祭在儿子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快递柴。”

      沃特跟在后面。系那条腰带的人,并不都守誓。束带者大多是可以娶亲的:司祭成家生子,在哪一座神殿供职,一家人就住在那座神殿旁边,这位司祭家里就有四个孩子;学院里好几位导师,家里也有妻子儿女。

      守誓的是另一种人。他们在夏至那天当着光主立誓,不娶不嫁,好让自己不属于哪一家,只属于所有的人:夜里,他们替所有的人坐在这塘火边上,从晚祷一直坐到晨祷;参事会的公告底下贴出哪一处缺人,哪怕是最远最穷,谁也不肯去的乡下神殿,他们揭了就走,因为家里没有人等着他们回去照看。

      这个誓不是非立不可,立了以后,也可以在夏至那天当着光主释掉,释誓不算罪过。所以守誓的人一向不多,阿尔芬城里也只有那么几个。

      守誓的人好认:他们的腰带垂在身前的那一头打着一个结,是立誓那天当着光主打上的,往后一辈子不解。那条腰带原是整整一匹亚麻布,打结以前,要先从布头上裁下一段,交给立誓人的母亲;做母亲的把它收着,等她自己入土的那一天,带着它一起下葬。哪一天要释誓,也是当着光主把这个结解开。

      钟楼的楼梯又陡又窄,一圈一圈地往上绕,沃特闭着眼睛也走得上去。莫尔导师个子太高,走到一半就得弯着腰,有两回额头撞在了顶上的横梁上。他撞一回,就用沼泽地的土话骂一句,骂完了,自己先笑起来。

      到了钟楼顶上,风很大。阿尔芬城在底下铺展开来,屋顶一片挨着一片,神殿的圆顶在最中间,再往南是公爵府的塔楼,塔楼上的旗在风里翻卷着。更远的地方,梅兹河是一条灰白色的线,河上的冰前几天才化干净。

      木头人站在大钟旁边,戴着尖帽,穿着红色的短外衣,握着锤子,一动不动。

      莫尔导师绕着它走了一圈,蹲下来,凑近底下那一串齿轮,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齿。

      “这是范·阿尔斯修的?”

      “是他修的。”

      “修得真好。”莫尔导师说,“这一个齿锉得比别的都细。他那个人就是这样。”

      沃特没有接话。

      齿轮咔哒响了一声,木头人的胳膊抬了起来,抬到最高处,停了一停,然后落了下去。晚祷钟响了,一下,又一下,震得沃特脚底下的木板都在颤动。底下城里,神殿的门开了,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往里走。

      钟声停了,木头人把锤子放了下来。

      “它敲得准吗?”莫尔导师问。

      “很准。”沃特说,“比我敲得准。”

      “你以前敲得不准吗?”

      沃特的脸又有点发热。“有一年冬天,我睡过了头。”他说,“那一回晨祷钟晚了小半个钟头,神殿里的人都在台阶上等着。”

      莫尔导师笑了起来,笑声很响,在钟楼顶上打着转。

      “那你比它多一样本事。”

      沃特不明白这算是什么本事。他想说,那一回他挨了罚,在神殿的炉子边上跪了一整夜;想说他后来每天夜里都要醒好几回,生怕再睡过头;还想说现在已经用不着他了,木头人不会睡过头,一下也不会敲错。可是他一句也没有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莫尔导师又蹲下去,凑近了那一串齿轮。

      “它不会睡过头。”莫尔导师对着齿轮说,好像在跟它说话,“可它也不会自己早起。”

      风从钟楼的四面灌进来,把他那件破披肩吹得鼓了起来。

      底下的膳堂已经点上了灯。沃特听见那边传来一阵笑声,接着有人用很大的嗓门喊:“莫尔!莫尔上哪儿去了!”那是斯梅茨导师的声音。

      莫尔导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他说,“今天晚上,斯梅茨非得问出‘这回是哪一位’不可。”

      沃特想起了侧门口斯梅茨导师压低嗓子问的那半句话。

      “到底是哪一位?”

      莫尔导师已经弯着腰往楼梯口走去了,没有回头。

      “明天上课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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