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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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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溪水解冻
冻土松动的信号,藏在向阳坡的泥土里。
最先化开的是观测站屋檐下的冰锥。白日阳光铺下来,冰锥尖端滴答滴水,一滴,又一滴,落在墙根的积雪上,敲出极轻、持续不断的声响。夜里气温回落,水滴又凝上新的薄冰,日复一日,慢慢缩短,直到整根冰锥彻底消融不见。
高原的春天,总是这样一点一点、慢吞吞地渗进来,不是一夜之间万物苏醒。
陈砚照旧完成每日的观测。积雪从草甸低处退去,露出潮湿发黑的泥土,溪流挣脱冰层束缚,重新淌起来,水声清亮,顺着山谷蜿蜒往下。
这是他留在瓦恰的第三个春天。
他已经熟悉了这里所有的时节更迭,哪片坡地先化雪,哪道溪沟最先涨水,什么样的南风会带来长久晴天,什么样的云预示着迟来的春雪。观测日志一本接着一本码在书架上,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写满工整的数据,边角零星散落着他随手记下的山野手记。
上山的旅人渐渐多了起来。
不再只是避风雪的牧人,还有徒步的、拍雪山的、专程来看高原春天的外乡人。很多人带着热闹的故事来,又带着一身风尘离开。有人和爱人结伴同行,依偎着看落日;也有人独自上路,背负着放不下的离别。
这天午后,来了一对年轻男女。他们一路争吵,走到观测站的时候,已经沉默不语。
女孩红着眼眶,男孩垂着头,两个人坐在院子的石阶上,隔着很远,谁都不肯先开口。他们原本约定一起走到山口,看春日的雪山,走到这里,才发现前路很难同行了。
陈砚端两杯热茶递过去,没有多说劝慰的话,转身回到屋内继续整理档案。
黄昏来临,两个人还是分开走了。女孩顺着下山的小路离开,男孩留在观测站过夜。夜里炉火边,男孩和他说起缘由,他们爱过,一起奔赴很远的地方,可想要去往的终点,早就不一样了。
“明明都还喜欢,就是不能一起走下去。”男孩低声说。
陈砚往炉膛添了一块煤,火光在他眼底轻轻晃。他想起那个秋天,草甸上牵着棕马的少女。他和苏晚,大约也是这样。不是怨恨,没有争执,只是他们的路,天生朝向两个方向。一个扎根在此,守着仪器与四季风雪;一个跟着马群,永远向着下一片草场迁徙。
喜欢是真的,走不下去,也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男孩辞别,独自往雪山深处去了。
院子石阶上,留下半束他采摘的马先蒿,花苞还嫩,没多久就会枯萎。陈砚看见,也没有收拾,任由风慢慢吹干花瓣。
他开始习惯旁观旁人的聚散。
听旅人讲城里的恋爱,讲相隔千里的思念,讲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各式各样的心事,像一阵一阵过路的风,短暂停在这间半山腰的小屋,随后又飘向别处。
傍晚无事,他走到那块熟悉的大石头旁。
残雪已经退干净,去年的枯草之下,新草芽细细密密钻出来。春风拂过,空气里带着湿润泥土的气息。他坐在石头上,没有再拿出那截牛皮缰绳。
木盒里的旧物,已经不必时时取出温习。
他想起苏晚。不知道她此刻停留在哪一处山谷,那里的溪水是不是也解冻了,她的棕马,是不是正低头啃食新生的嫩草。
他不再费力去猜想她的行踪。
相逢是旷野赠予他的礼物,那场藏在初雪里的告白,已经交付长风。不必追寻下落,不必期盼重逢。
风从山谷深处漫上来,穿过新生的草芽,温柔又安静。
陈砚从随身的本子里撕下一页空白纸,没有写字,轻轻放在石头平整的面上。风掠过,纸片微微掀动,最后被风卷起来,轻飘飘飞向远山,飞得很远很远,直到融进淡蓝色的山影里。
没有文字,没有嘱托。
只是他给那段年少心动,一场安静体面的送别。
天色慢慢沉下去,落日把连绵的雪山染成浅橘色。天地辽阔,风声绵长。
遗憾还在,只是它不再沉重,像山间常年不散的薄雾,淡淡的,和这片山野融在一起。
(第八章完)
下一章盛夏,陈砚遇到一位年迈的老牧人,老人年轻时也有一段相似、错过的缘分,和他闲谈,讲高原一辈子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