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老马与旧歌
盛夏的风裹着花草香气,漫过整片草甸。
漫山的翠雀与垂头菊开得肆意,云影在起伏的坡地上缓缓游走,像谁随手铺在山野间的软纱。陈砚做完日间观测,正蹲在观测场检修风向杆的螺丝,远处慢慢传来拖沓又沉稳的马蹄声。
来的是位白发的老牧人。
老人牵着一匹毛色灰白的老马,步子走得很慢,脸上沟壑纵横,被高原日光晒得很深。老马的蹄子有些跛,走几步便停下来低头嗅一嗅花草,老人也不催促,任由它歇够了再往前走。
他看见观测站,便牵着马过来讨一口水喝。
陈砚给他倒了温茶水,老人坐在院外的木阶上,目光悠悠望向远方层叠的山,随口说起年轻时候的旧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在这片草甸遇见过一个姑娘。”老人的嗓音沙哑,像被风沙磨过,“我们说好,等那年的雪落,就请长辈来说亲。”
陈砚握着水杯的手轻轻一顿,安静听下去。
“她家是游牧的,转场的日子来得急,一夜之间,全家跟着马群往西边走了。等我知道消息,追出去三天三夜,翻过两道山口,只找到她们曾经扎营、已经空掉的石堆。”老人淡淡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苦大仇深,只剩经年累月磨平的温和,“那时候我也在等,年年等草黄,年年等初雪,一等,就是几十年。”
他伸手拍了拍身侧老马的脖颈:“后来我成家,有孩子,有一大群牛羊,日子好好过下来了。只是每一次走到这片草甸,还是会想起她。不是放不下,是记得,曾经有那么一段,真心想要和一个人守着草场过一辈子。”
“高原上的风留不住人。”老人抬眼看向流动的云,“草场是活的,人跟着草走,缘分到了尽头,强留不住。不必怪风,不必怪马,也不必怪自己。相遇那一段时光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这就够了。”
陈砚望向草甸尽头,那条通向河谷的长路。
他忽然就懂了。
他以为自己是独独困在这场错过里的人,原来这片辽阔高原,藏着无数这样无声的别离。一代又一代牧人,都在和无常的草场、漂泊的缘分告别。遗憾不是伤口,是岁月轻轻刻在心上一道浅印,不会溃烂,只是偶尔风起的时候,会轻轻泛起一点怅然。
太阳慢慢向西倾斜,霞光铺在雪山顶端。
老牧人歇够了,起身准备动身。他牵着老马,和陈砚道别,慢慢走上山坡。一人一马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一点点融进花海与远山之间。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陈砚独自走到那块大石头旁坐下。晚风拂过,花穗轻轻蹭过他的裤脚。他不再去想,如果当初苏晚没有离开,他们会是什么模样;不再幻想某一天山口会出现熟悉的身影,牵着一匹棕马向他走来。
那段心事,已经从沉甸甸的等候,变成一份妥帖的珍藏。
他想起木盒里那截牛皮缰绳。
它不再是用来寄托思念的信物,只是一段旧时光的标本,替他留住那个秋日黄昏,少年与少女,在风里定下的、干净柔软的约定。
暮色渐浓,星星一颗接一颗从山脊后浮出来。旷野的风声一如既往,穿过花海,穿过山谷,朝着遥遥无尽的远方而去。
风还在去往远山。
只是陈砚,已经不再托风捎去心事。
(第九章完)
下一章又一年秋,陈砚写下一份完整的气象手记,和过往的自己正式和解,为这条长线收一个温柔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