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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砚底余温 谢砚臣回府 ...

  •   谢砚臣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小仙侍端了茶进来,他摆手让放下,等人退出去,才把袖中的残简取出来,放在案上。残简只有半片,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他凑近灯下辨认了半天,认出“焚山”“守火”两个词。第三个词被撕掉了,只剩下半个字头,看不清是什么。

      他把残简放下,伸手去够砚台。砚台里的墨快干了,墨面上结了一层薄皮。他提笔蘸了一下,笔尖在墨皮上戳了个洞,蘸出来的墨很稠,写不了几个字。他把笔搁下,准备重新磨墨。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院中一声极轻的落地。

      谢砚臣没抬头。他的手停在砚台上,手指按着砚台的边缘,等了一息。院中没有第二声。他收回手,重新拿起残简,低头看。残简上的字看了三遍,一个字没读进去。他知道是谁来了。他也知道对方在等什么,等他先开口,或者等他先抬头。一百年了,两个人都习惯了这种“谁先动谁就输”的小把戏。

      他把残简翻了一页。

      其实残简只有半片,翻不了页。他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手指捏着残简的边缘,往旁边挪了一下,像是把一页纸翻过去。挪完了,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手指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挪回来。

      院中又静了一息。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很轻,从院墙那边过来,绕过廊柱,走到书房门口。门被推开一条缝,又合上了。脚步声进了屋,走到他对面,停下来。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指尖上一点温热的火苗,落在砚心。

      墨皮被火苗烫开,稠墨化开,重新变成能写的墨。火苗在砚心里晃了一下,灭了。谢砚臣看着砚心里的墨,墨面上还留着一点火苗燎过的波纹,很细,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才“像刚发现”一样侧过脸。

      “你迟了。”

      “路上有人。”

      苏烬野收回手,在对面坐下来。他没解释“路上有人”是谁,谢砚臣也没问。两个人都知道,能让苏烬野说“有人”的,不是寻常巡卫。

      苏烬野坐下来之后,没说话。他撑着下巴,看着谢砚臣。谢砚臣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去拿残简,翻了一页。苏烬野没动。他又翻了一页。苏烬野还是没动。谢砚臣终于抬头:“你看什么。”

      苏烬野说:“看你翻错页了。”

      谢砚臣低头看了一眼残简,残简只有半片,他刚才翻的那一下,是把残简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同一片残简,同一个面,他挪了三次。

      他把残简合上,说:“不看了。”

      苏烬野说:“那看什么。”

      谢砚臣没答。他把残简收进袖中,伸手去够茶壶,给苏烬野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倒了半杯才想起来。他把茶杯往苏烬野那边推了推,说:“凉的。”苏烬野接了,喝了一口,说:“凉的也行。”

      一室安静。

      两个人坐在案两边,谁都没先开口说正事。谢砚臣把砚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苏烬野看着他写,没问写的什么。过了一会儿,苏烬野先开口:“荒墟那边,我找到了旧仆留下的记号。”

      谢砚臣搁下笔:“什么记号?”

      “三道划痕,划在一块焦石上。划痕的角度是我们约好的暗语……‘还活着’。”苏烬野说,“但记号很旧了,至少是半个月前留的。他可能还在,也可能已经走了。”

      谢砚臣说:“监察仙的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今天递了文书过来,要‘跟进办案记录’。”

      苏烬野说:“就是坐到你书房里来看你写字?”

      “差不多。”谢砚臣说,“以后传信要更小心。秘纹不能常用,暗记得少传。”

      苏烬野说:“冰渊那边呢?”

      “部署照旧。但我会写得更紧一点,免得他起疑。”谢砚臣说,“你那边也得收敛。荒墟那场退快了半步,幽谷那场左肩绷得太紧。监察仙是内行,他看得出来。”

      苏烬野说:“我知道。下次我注意。”

      谢砚臣说:“不是下次。是从现在开始,每一场都得注意。”

      苏烬野没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凉的。他把茶杯放下,说:“行。”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谢砚臣把今日的追捕记录翻出来,给苏烬野看了一遍。苏烬野凑过来看,看完了,说:“你写‘叛仙负伤遁入谷底暗沟’,这个‘负伤’写得好。伤多重?”

      “没写多重。”谢砚臣说,“就写‘负伤’。写重了,监察仙会问‘伤多重、怎么伤的、为什么不追’;写轻了,他会问‘伤得轻为什么不继续追’。”

      苏烬野笑了一下:“你写公文倒是有一套。”

      谢砚臣说:“一百年了,写不好早被撤了。”

      苏烬野又笑了一下。他笑着笑着,打了个哈欠。谢砚臣看了他一眼,说:“困了就睡。”

      苏烬野说:“你呢。”

      谢砚臣说:“我再坐一会儿。把明天的部署写出来。”

      苏烬野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矮榻前,往上一靠,闭了眼。矮榻是谢砚臣平时午歇用的,上面铺着一张旧毯子。苏烬野把毯子扯过来盖在身上,毯子有点短,盖了胸口盖不住脚。他蜷了蜷腿,把脚缩进毯子里。

      谢砚臣坐在案前,听着他呼吸慢慢变匀。

      他低头继续写部署。写到冰渊那一段时,他停了一下笔。苏烬野在矮榻上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谢砚臣起身走过去,把毯子重新给他拉上去。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苏烬野的肩,苏烬野没醒,只是往毯子里缩了缩。

      谢砚臣回到案前坐下。砚台里的墨还温着,苏烬野刚才那簇火留下的温度还没散尽。他没有再翻残简,也没有再写部署。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院外的风声和苏烬野的呼吸声。

      风声很轻,呼吸声也很轻。

      他伸手,极轻地敲了一下桌面。不是暗语,就是一指,轻轻的。敲完,他收回手,拿起笔,继续写部署。

      写到半夜,他把部署写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处能被挑出毛病,才搁下笔。他站起来,走到矮榻前。苏烬野睡得很沉,毯子又滑下来一半。他弯下腰,把毯子拉上去,这次拉得很轻,没碰到苏烬野的肩。

      他直起身,看了苏烬野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案前,吹熄了灯。黑暗里,他坐在椅子上,把外袍拢了拢,闭上眼。书房里很安静。矮榻上苏烬野的呼吸声很匀,一呼一吸,像风穿过窗缝。

      他听着听着,也睡着了。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矮榻上的毯子叠好了,苏烬野已经不在了。案上多了一枚新的野火暗记,压在砚台底下。他把暗记取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只有一道火痕,很短,像是匆忙间留下的。

      他把暗记收进暗格里,起身去开窗。窗外天边泛了一点白。他站在窗边,把外袍拢了拢,开始想今天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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