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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语传书 围剿之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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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剿之后第三天,监察仙正式递了文书过来。
文书是走的天界公文渠道,盖着监察司的印,措辞极客气:“为协查叛仙苏烬野一案,监察司拟派员跟进谢神官办案记录,以便互通消息、协同缉捕。望谢神官允准。”谢砚臣把文书看了两遍,放下,拿起笔,在回执上批了一个字:可。
他不能不批。监察仙用的是“协查”名义,走的是正经公文,天帝那边也点了头。他要是驳回,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批完回执,他把文书合上,搁在案角。小仙侍进来添茶,看见案上的文书,问了一句:“大人,监察司要来人?”谢砚臣说:“嗯。”小仙侍说:“那要不要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谢砚臣说:“不用。他们不常住,就是来看看。”小仙侍应了一声,退出去。
谢砚臣坐在案前,把回执又看了一遍。监察仙要的是“跟进办案记录”记录里有什么?有他每日的追捕部署、有他对叛仙动向的判断、有他上报的“击伤”“遁走”。这些东西,以前是谢砚臣一个人写、一个人递,监察仙要看,得走公文、等批复、隔着一层。现在监察仙要“跟进”,就是要把这层隔膜捅破,坐到他书房里来,看他怎么写字、怎么部署、怎么判断。
他铺开神官文书,提笔写今日的追捕记录。
先写幽谷围剿的后续:封谷三日,搜暗沟两遍,未见叛仙踪迹。再写下一步部署:冰渊方向加派巡卫,北门继续封锁,下界关口知会。写到“冰渊”二字,他停了一下笔。冰渊是他和苏烬野约好的下一个汇合点,三天后。监察仙的人要是真坐到书房里来,这份部署就得写得更小心,不能太松,松了监察仙疑心;也不能太紧,紧了苏烬野在冰渊不好脱身。
他想了想,在冰渊旁边写:“严查。寒雾起时加派巡卫。”和上次一样。寒雾起时是苏烬野脱身的时候,加派巡卫听着尽责,实际上是把巡卫往寒雾里引。
写完这一段,他换了一支笔。
这支笔比刚才那支细,笔尖是特制的,蘸墨之后写出来的字极淡,几乎看不见。他铺开文书,把纸翻到背面。文书背面是空白的,按规矩不能写字,但他要写的不是“字”,是“纹”。
砚墨秘纹。用特制的笔蘸特制的墨,在纸上走的时候留下的不是笔画,是极细的纹路。纹路藏在纸的纤维里,正面看是空白,只有用野火暗记的指法在纸背上摸,才能摸出纹路的走向,读成字。
他写:监察仙盯上了,收敛。
写完,他把笔搁下,等墨干。墨干得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纸背就摸不出湿意了。他把文书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正面是正常的追捕记录,措辞规矩,没有一处能被挑出毛病。背面是秘纹,只有苏烬野能读。
他把文书合上,准备明日递上去。
文书递上去之前,会先走一趟天界驿。驿里有他们的人,是苏烬野早年安插的,一个管驿传的老仙吏,平日里不显眼,只在文书过手的时候多留一炷香的功夫。苏烬野每隔几日会派人来“截”一次驿,截到之后用野火暗记的指法读纸背的秘纹。读完了,秘纹就散了,纸背恢复空白。
就在合上文书的那一瞬,他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在纸背上走的时候,用的是野火暗记的指法,拇指压着笔杆,食指和中指夹着笔尖,落笔的时候手腕往左偏三分。这个指法不是他惯用的。他惯用的指法是神官标准的“三指执笔”,拇指、食指、中指三点着力,手腕端正,落笔垂直。但刚才写秘纹的时候,他的手自己换成了另一种指法,野火暗记的指法。
那是苏烬野教他的。
一百年前,苏烬野第一次给他传暗记,他看不懂。苏烬野说:“你得用我的指法读,不然读不出来。”谢砚臣说:“你的指法怎么用?”苏烬野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教了三遍,谢砚臣学会了。学会之后他也没怎么用,传暗记是苏烬野的事,他负责读。但刚才写秘纹的时候,他的手自己换成了那个指法。
他试着用神官的标准指法重新写了一遍,写出来的秘纹歪歪扭扭,读不成句。他换回野火暗记的指法,又写了一遍,纹路顺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那只手刚才在纸上走的时候,自然得像走了几十年。拇指压笔杆的力道、手腕左偏的角度、落笔的轻重,全是对的,一点没差。他甚至没有“想”过要用这个指法,手就自己动了。
他想:一百年了,有些东西已经长在手上了,改不掉了。
他把文书收好,放进明日要递的公文匣里。然后他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
府外有脚步声。不是小仙侍的,小仙侍走路轻,脚步碎;这个脚步声沉,走三步停一步,像是在数门牌。监察仙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他坐在黑暗里没动,等脚步声绕了一圈走远了,才伸手摸到案上的砚台。
砚台底下,那枚野火暗记还温着。
他把暗记取出来,握在手心里。暗记的温度很低了,比刚收到的时候凉了不少,但还留着一点余温。他握着暗记,想了一会儿。
明天监察仙的人就要来了。来了之后,他写字、部署、递公文,都有人在旁边看着。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秘纹得少用,暗记得少传,冰渊的部署得写得更小心。苏烬野那边也得收敛,荒墟那场退快了半步,幽谷那场左肩绷得太紧,监察仙都看在眼里。再这么下去,不用等监察仙抓到实证,光是这些“不对劲”攒起来,就够他喝一壶的。
他得给苏烬野传个信。
他把暗记放回砚台底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天界集市方向的一点烟火气。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明天递文书的时候,秘纹会跟着文书一起递上去。苏烬野那边有人接文书,他们约好的,每隔几日,苏烬野会派人来“截”一次公文。截到之后,苏烬野会用野火暗记的指法读纸背的秘纹。读完了,秘纹就散了,纸背恢复空白。
他回到案前坐下,又摸了一下砚台底下的暗记。
暗记还温着。
他伸手,极轻地敲了一下桌面。不是暗语,就是一指,轻轻的。敲完,他收回手,坐着没动。
窗外那个脚步声又响了一遍,绕了一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