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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幽谷假战 幽谷在天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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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谷在天界东南,是一道狭长的裂谷。谷壁陡峭,谷底只容三四人并行,两壁的岩石是深灰色的,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风一吹就簌簌地掉碎屑。谢砚臣站在谷口,身后是十二位仙官,身前是幽谷深处看不见底的暗影。
他知道这是一场安排好的围猎局。
天帝要看看他领了斩邪誓约之后,是不是真的“见即斩”。监察仙站在他身后第三位,名义上是“随行协捕”,实则是来看戏的。谢砚臣不用回头也知道监察仙在看他,从领旨那天起,监察仙的目光就没从他背上挪开过。今天这一场,打得好不好看不要紧,打得“像不像真的”才要紧。
他不能不去,也不能演得不够真。
“布阵。”谢砚臣说。
十二位仙官分三路散开。左路四人堵谷口,右路四人上谷壁,中路四人跟着他往谷底压。三层围阵,一层比一层紧。谢砚臣站在中路阵心,剑没出鞘。他听着谷壁上的脚步声和谷口的布阵声,等苏烬野“入套”。
监察仙走到他身侧,说:“谢神官,今日这一场,天帝在看。”
谢砚臣说:“我知道。”
监察仙说:“斩邪誓约立了有些日子了。天界有些人嘴碎,说谢神官追了一百年,怎么领了誓约还是‘击伤’‘遁走’,总差那么一口气。这话我听着不舒服。但谢神官心里有数就好。”
谢砚臣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把目光转回幽谷深处。监察仙站了一会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谢砚臣听见他退回去的脚步声,心里想:今天这一场,监察仙不是来看他“杀不杀”,是来看他“舍不舍得杀”。
苏烬野来了。
从谷口一路打进来,招招凶悍。谢砚臣先听见谷口传来一声闷响,是苏烬野的刀背拍在了左路一个仙官的胸口上,那仙官闷哼一声退了两步。然后是火,苏烬野指尖窜出一簇真火,燎在另一个仙官的手臂上,那仙官“嘶”了一声,拔剑乱挥。第三个仙官从侧面扑上去,被苏烬野侧身一让,扑了个空,撞在谷壁上。
连伤三名仙官,前后不到十息。
“叛仙往中路来了!”谷壁上有仙官喊。
谢砚臣拔剑。剑出鞘的声音在幽谷里被压得很低,像掰断一根干透的树枝。他往前走,走到谷底最窄处,停下来。这里是幽谷最窄的地方,两壁夹得极近,只容两人并行。他选这里交手,是因为窄处打起来凶险,看着像“谢神官把叛仙逼到了绝路”。
苏烬野从暗影里冲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火。不是演戏用的冷火,是真的火,烧得谷底的枯藤噼啪作响。谢砚臣眉头皱了一下,真的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苏烬野这是在演“拼命”。他迎上去,剑锋迎着苏烬野的火劈下去。
两股力撞在一起,火光迸开,照得谷底亮了一瞬。围观的仙官屏住了呼吸。
这一场打得比荒墟那场狠。
谢砚臣的剑几次擦着苏烬野的要害过去……咽喉、心口、肋侧。第一剑劈向咽喉,苏烬野偏头,剑锋擦着他的颈侧过去,带断了一缕头发。第二剑刺向心口,苏烬野侧身,剑锋贴着他的胸肋滑过去,割开了外袍。第三剑扫向肋侧,苏烬野后仰,剑锋擦着他的腰过去,挑断了他腰间的旧布条。
每一剑都差半寸。围观的仙官看得倒抽气,有人小声说“就差一点”。谢砚臣听见了,没回头。他知道苏烬野在配合他,每一次“差一点”都恰到好处,让外人觉得“谢神官果然厉害,就差最后一剑”。这一剑不是他劈不到,是苏烬野躲得太巧。
苏烬野的火也几次燎到谢砚臣的袖口。第一簇火燎在左袖,烧出一道焦痕。第二簇火燎在右袖,又烧出一道。第三簇火扑面而来的时候,谢砚臣偏头躲过,火苗擦着他的耳侧过去,烧断了他一缕头发。他听见身后仙官倒抽一口气,有人喊“谢神官小心”。
两个人打到谷底深处,离围观的仙官远了些。苏烬野在烟尘里低声说:“你左肩,别绷太紧。他们看得见。”
谢砚臣没回话。他的左肩确实绷得太紧了,刚才那一剑劈下去的时候,他下意识收了半分力,收得左肩先动了。外行看不出来,内行看得出来。监察仙是内行。
他调整了一下左肩的力道,剑锋一偏,擦着苏烬野的肩头过去。苏烬野趁势往左退了一步,把“破绽”露给了谷壁上的仙官。
“谢神官,他左肋空了!”谷壁上有仙官喊。
谢砚臣没往左肋劈。他往右虚晃一剑,逼苏烬野往谷底深处退。这个“逼”字,在外人看来是“谢神官稳扎稳打,不给叛仙喘息”,实际上是给苏烬野让出脱身的路。苏烬野退到谷底拐弯处,那里有一个暗沟,是谢砚臣事先没堵死的。
打到尾声,谢砚臣一剑劈下去。这一剑他用了七成力,看着凶,实际上留了三分。苏烬野侧身避开,反手一簇野火扑面而来。谢砚臣偏头躲过,火苗擦着他的耳侧过去,烧断了他另一缕头发。
他听见身后仙官倒抽一口气。
苏烬野趁这个间隙脱身,遁入幽谷深处。谢砚臣收剑,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苏烬野的身影消失在暗影里。身后仙官围上来,赞叹“谢神官神威”。谢砚臣收剑时听见身后仙官说“谢神官这一剑再偏一寸就中了”。
他没回头。
心里想:偏的就是那一寸。
他把剑收回鞘中,转过身。监察仙站在仙官们身后,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谢砚臣迎上他的目光,说:“叛仙遁入谷底暗沟,那里地形复杂,追进去容易中伏。先封谷,明日再搜。”
监察仙说:“谢神官思虑周全。”
谢砚臣说:“监察仙过奖。”
监察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谢砚臣转身往谷口走。走出幽谷时,天色已经暗了。他走在最后面,听着前面的仙官议论“这一场打得凶”。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里有两道焦痕,是苏烬野的火燎的。焦痕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温度,很淡,手指贴上去才能感觉到。
他把手收回袖中。
回府的路上,他走在队伍最后面,一直没说话。小仙侍在府门口接过他的披风,他问了一句:“今日有人来过吗?”小仙侍说:“回大人,没有。只是门外多了个卖灵果的摊子,下午来的,现在还在。”
谢砚臣点头,走进书房。
他在案前坐下来,把剑搁在案上,看着自己烧焦的袖口。焦痕的边缘卷着细毛,像是被什么轻轻舔了一下。他想起苏烬野掠过他身侧时,那簇火苗的角度,偏了一分,刚好燎到袖口,刚好不伤皮肉。他伸手把袖口翻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没烧着,只有外面一层焦了。
他把袖口折回去,铺开纸,提笔写今日的追捕记录。写到幽谷交手时,他笔尖停了一下。他想了想,写:“叛仙苏烬野于幽谷现身,臣率众围剿,激战半日,叛仙负伤遁入谷底暗沟。臣恐暗沟设伏,暂封谷口,明日再搜。”
写完,他搁下笔。
府外那个“卖灵果的摊子”还在,脚步声比白天藏得深了些,但还在。他吹熄灯,坐在黑暗里,把手按在砚台上。砚台底下,那枚野火暗记还温着。
他伸手,极轻地敲了一下桌面。不是暗语,就是一指,轻轻的,像在打拍子。敲完,他收回手,坐着没动。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角翻了一下。他伸手把纸按住,按了一会儿,才松开。
明天还得去封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