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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万年圈套(下)   帛书看 ...

  •   帛书看完之后的第三个晚上,谢砚臣把“输的后果”推了一遍。

      推演是在书房里做的。苏烬野坐在对面,谢砚臣铺开一张纸,提笔在纸上画。他先画了一条线,标“现在”。然后往下画,一年一年地画,画到一千年。

      “旧天道循环剧本再跑一千年。”谢砚臣说,“每隔几十年,制造一个叛仙,让神官去追。追得越久,天界越显得有事在做。生灵依赖旧天道维持秩序。旧天道靠这个循环续命。”

      他在纸上画了几个圈,代表“叛仙”和“神官”。

      “每跑一轮,守火仙就少一点。守火仙本来就不多了。焚山清剿杀了三百七十六个,剩下的散在各处,藏了一百年。再跑一千年,守火仙彻底绝脉。”

      苏烬野说:“绝脉之后呢?”

      谢砚臣说:“绝脉之后,灵源没人守。没人守,旧天道就直接汲灵源的生机。汲得急,汲得快。灵源枯竭,天地生机就枯竭。”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向下的线。

      “灵源枯竭,所有生灵的生机被抽干。草木枯,走兽绝,仙官的法力一点点散掉。三界变成一台空转的机器。旧天道还在运转,但转的是空转。没有生机可汲,它就转自己。转自己,转到最后,自己也散了。”

      苏烬野说:“散之前呢?”

      谢砚臣说:“散之前,世界慢慢死掉。不是一下子死。是一点一点死。今天死一片林子,明天死一条河。今年死一个村子,明年死一个城。死得慢,慢到没人察觉。察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苏烬野说:“没人察觉?”

      谢砚臣说:“没人察觉。因为旧天道会维持‘秩序’。秩序在,生灵就觉得‘没事’。秩序在,生灵就觉得‘天界有事在做’。天界有事在做,生灵就安心。安心了,就不查。不查,就察觉不到世界在慢慢死。”

      苏烬野说:“那等察觉的时候呢?”

      谢砚臣说:“察觉的时候,灵源已经枯了。灵源枯了,补不回来。”

      他把笔搁下,看着纸上的那条线。线从“现在”画到“一千年后”,一路往下,没有回头。

      苏烬野看了一会儿,说:“如果我们输了,一千年后,没人记得守火仙。没人记得我们。”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那如果我们赢了呢?”

      谢砚臣说:“赢了,也未必有人记得。”

      苏烬野说:“为什么?”

      谢砚臣说:“赢了,旧天道拆了,新规则立起来。新规则立起来之后,日子照过。日子照过,人就不记旧事。一百年后,有人问‘守火仙是什么’,可能没人答得上来。一千年后,有人问‘谢砚臣是谁’,可能也没人答得上来。”

      苏烬野说:“那为什么还要打?”

      谢砚臣说:“因为不打,世界会慢慢死掉。打了,可能不会。”

      苏烬野说:“那就打。”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打完了呢?”

      谢砚臣说:“打完了,我们走。”

      苏烬野说:“去哪?”

      谢砚臣说:“你定。”

      苏烬野说:“回荒山。”

      谢砚臣说:“好。”

      苏烬野说:“回荒山之后呢?”

      谢砚臣说:“过日子。”

      苏烬野说:“怎么过日子?”

      谢砚臣说:“你打猎,我写字。”

      苏烬野说:“你写字?写什么字?”

      谢砚臣说:“写案子。把这一百年的事写下来。写完,收着。以后有人问‘守火仙是什么’,就把写的拿出来给他看。”

      苏烬野说:“你写,我打猎。打完了猎,回来给你磨墨。”

      谢砚臣说:“好。”

      苏烬野说:“磨完墨呢?”

      谢砚臣说:“你烫火痕。我砚台底下还有空处,你接着烫。”

      苏烬野说:“烫满了呢?”

      谢砚臣说:“烫满了就换一方砚台。”

      苏烬野说:“换砚台要钱。”

      谢砚臣说:“我有。”

      苏烬野说:“你有?你一个神官,哪来的钱?”

      谢砚臣说:“攒的。攒了三百年。”

      苏烬野说:“攒了三百年,有多少?”

      谢砚臣说:“够买几方砚台。”

      苏烬野笑了一下。他笑着笑着,不笑了。他说:“谢砚臣。”

      “嗯。”

      “你刚才说‘打完了,我们走’。要是打不完呢?”

      谢砚臣说:“打不完就一起扛。”

      苏烬野说:“扛不住呢?”

      谢砚臣说:“扛不住就一起。”

      苏烬野说:“一起什么?”

      谢砚臣说:“一起。”

      苏烬野没说话。他坐在案前,看着谢砚臣,看了一会儿,说:“谢砚臣。”

      “嗯。”

      “你刚才推演‘输的后果’的时候,手在抖。”

      谢砚臣说:“有吗?”

      苏烬野说:“有。你画那条向下的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谢砚臣说:“可能是累了。”

      苏烬野说:“不是累。是怕。”

      谢砚臣没说话。

      苏烬野说:“你怕什么?”

      谢砚臣说:“怕输。”

      苏烬野说:“输了你怕什么?”

      谢砚臣说:“怕世界慢慢死掉。怕没人记得守火仙。怕没人记得我们。”

      苏烬野说:“记得有什么用?”

      谢砚臣说:“没什么用。但总得有人记得。”

      苏烬野说:“那你写。写下来,收着。以后有人问,拿出来给他看。没人问,就收着。”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写的时候,把我写进去。”

      谢砚臣说:“写你什么?”

      苏烬野说:“写我分灰。分成三堆。三百七十六个人,分成三堆。”

      谢砚臣说:“写。”

      苏烬野说:“写我烫火痕。烫在你砚台底下。”

      谢砚臣说:“写。”

      苏烬野说:“写我骂你。骂你‘谢神官,你追了我一百年,现在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谢砚臣说:“写。”

      苏烬野说:“写你骂我。骂我‘连自己人都护不住’。”

      谢砚臣说:“写。”

      苏烬野说:“写完了,收着。以后有人问,拿出来给他看。”

      谢砚臣说:“好。”

      苏烬野没说话。他坐在案前,看着谢砚臣,看了一会儿,说:“谢砚臣。”

      “嗯。”

      “明天上殿,不管成不成,你都别死。”

      谢砚臣说:“不死。”

      苏烬野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谢砚臣说:“上次也是真的。”

      苏烬野说:“你发誓。”

      谢砚臣说:“发过了。”

      苏烬野说:“再发一次。”

      谢砚臣说:“好。”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说,“我谢砚臣,明日上殿,不管成不成,都不死。若有违背,神印裂尽,法度尽散。”

      苏烬野说:“够了。够了。”他把谢砚臣的手按下去,说,“谁让你发这么重的誓。”

      谢砚臣说:“你要的。”

      苏烬野说:“我要你就发?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谢砚臣说:“去。”

      苏烬野说:“……你这个人,没法说你。”

      他把谢砚臣的手按在案上,按了一会儿,松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说:“我走了。明天殿上见。”

      谢砚臣说:“殿上见。”

      苏烬野走了。谢砚臣坐在案前,把那张画着推演的纸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把纸折好,收进暗格。收好之后,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法用的是野火暗记的暗语。暗语的意思是“打”。

      敲完,他把手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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