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众仙哗然 周平的证供 ...
-
周平的证供念完,殿中乱了一阵。
刑司首座把证供收好,退到殿侧。周平被带下去,走的时候腿有点软,两个刑司的人架着他走的。殿中仙官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压不住。谢砚臣站在殿侧,听着那些话。
“三百七十六个人……六月初三就死了,供词写九月初七……”
“灵源调配首签,谢崇签的。谢崇是谢神官的师父。”
“谢神官自己领了半成灵源。这……这算怎么回事?”
“算怎么回事?他查到自己头上,把谱系终页摊出来了。你说算怎么回事。”
有人往谢砚臣这边看,目光很复杂。谢砚臣没躲。他站在殿侧,看着殿中那些仙官。有几个人朝他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殿中慢慢分成了几拨人。一拨是中立仙官,站在殿心偏左的位置,低声议论,脸上是动摇的神色。一拨是固守旧秩序的,站在殿心偏右,脸色铁青,有人还在喊“伪造”“叛仙的人不可信”。还有一拨没站队,靠在殿柱边上,看着两边,不说话。
谢砚臣看着那拨没站队的。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天界的老仙官,办事不站队,看风向。风向往哪边吹,他们往哪边倒。
就在这时候,神印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裂痕那种烫,是另一种烫法,像有人在印里“按”了一下。很轻,但很深。谢砚臣胸口一紧,然后脑子里浮出一段极短的“念头”。
那段念头没有声音,没有来源,像自己“想”出来的。念头很完整:放弃查案,回归本位,裂痕可修复。
谢砚臣站在殿侧,没动。
他知道那段念头不是他自己想的。他自己不会想这个。他站在审判殿上,把证据摊了一地,把祖宗的罪摊了一地,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想“放弃查案”。
是旧天道。
旧天道在收买他。
他站在殿侧,把那段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念头很干净:放弃查案,回归本位,裂痕可修复。回归本位,就是回去做神官。裂痕可修复,就是神印能补好。补好了,他还是神官,还能查案,查别的案。不查这一桩,查别的。查别的案,也能救人。
他差点答应。
不是动摇。他算了一笔账。答应,能保住神官之位,继续暗中查案。查别的案,救别的人。这一桩案查到一半,证据摊出来了,翻案的事交给天帝,交给刑司,交给审判殿。他退回去,做神官,做神官该做的事。这看起来是“理性的最优解”。
他站在殿侧,把这一笔账算完了。算完之后,他想起苏烬野。
苏烬野在殿外等他。
他想起那句“第三百二十七次追杀”。那天是他生辰,他在山洞外放了半壶酒。苏烬野没喝,放了三年,坏了才倒。苏烬野说“那天我忽然觉得,一百年了,有个人记得我生辰”。
他想起苏烬野说“后来我觉得,那个人来追我,比谁都好”。
他站在殿侧,把那段念头推回去了。
他拒绝的不是旧天道。他拒绝的是“继续演下去”的那种日子。演一百年,演到神印裂了,演到把自己祖宗的罪摊在殿上,演到苏烬野站在殿外等他。他不想再演了。他不想回去做那个“差一口气”的神官。他不想再对着苏烬野劈那种“偏一寸”的剑。
他把那段念头推回去的时候,神印嗡鸣骤响。响得很短,像什么东西被掐断了。然后神印不烫了。
谢砚臣站在殿侧,心里补了一句:旧天道不找苏烬野,因为苏烬野是“叛仙”。叛仙没有回头路,收买了也没用。神官有。神官有身份、有前程、有“回头是岸”的选项。旧天道收买他,是因为他“还能被收买”。
他没被收买。
殿中的议论声慢慢小了。一个中立仙官从殿心偏左的位置走出来,走到殿心,跪下,说:“臣有话要说。”
天帝说:“讲。”
那个仙官说:“臣听了周平的证供,看了谢神官递上来的物证。臣以为,焚山案确有疑点。供词日期对不上,灵源调配记录有签收,这些物证,臣看着是真的。”
殿中静了一瞬。
又一个中立仙官走出来,跪下,说:“臣附议。焚山案该重审。”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从殿心偏左的位置走出来,走到殿心,跪下,附议。站到殿心的仙官越来越多,殿心偏右那边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监察仙站在殿侧,一直没说话。他身后那两个监察司的人往后退了半步。监察仙看了谢砚臣一眼,目光很沉。谢砚臣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殿心跪了十几个仙官。还有几个没跪的,站在殿柱边上,看着两边,还在犹豫。
谢砚臣看着那些犹豫的人。他知道他们为什么犹豫。他们不是不信证据,他们是不敢信。信了证据,就得站队。站了队,就得担风险。旧天道还在,执笔者还在,万一翻案翻不成,站队的人得跟着倒霉。
他没催他们。他站在殿侧,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殿柱边上有一个老仙官走出来,走到殿心,跪下,说:“臣附议。”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殿心跪了二十多个仙官。
天帝坐在青石上,看着殿心跪着的仙官,看了一会儿,说:“既然众仙附议,焚山案重审。谢砚臣递上来的物证、人证,一并交刑司复审。执笔者旧印,着档案司调出,与周平证供对证。”
谢砚臣跪下,说:“臣领旨。”
他站起来,退到殿侧。殿中仙官慢慢散了。中立仙官走过来,朝他点了点头。固守旧秩序的那几个,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看他。
谢砚臣站在殿侧,等人都散了,才往殿外走。
走出殿门的时候,苏烬野站在东侧门边上,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谢砚臣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苏烬野说:“成了?”
谢砚臣说:“成了。重审。”
苏烬野说:“旧印呢?”
谢砚臣说:“档案司调。”
苏烬野说:“旧印调出来,对上了,上面的人就藏不住了。”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然后呢?”
谢砚臣说:“然后旧天道会动。它会降罚,会派人,会想尽办法压下去。我们扛住。”
苏烬野说:“扛不住呢?”
谢砚臣说:“扛不住就一起扛。”
苏烬野没说话。他站在殿门外,风从殿门灌出来,吹得他的袍角往一边翻。他看了一会儿谢砚臣,说:“你刚才在殿里,神印烫了一下。”
谢砚臣说:“你看见了?”
苏烬野说:“我站在殿门外,看见你胸口亮了一下。亮得很短,像什么东西按了一下。”
谢砚臣说:“旧天道收买我。”
苏烬野说:“你差点答应?”
谢砚臣说:“差点。”
苏烬野说:“为什么没答应?”
谢砚臣说:“因为你在殿外等我。”
苏烬野没说话。他站在殿门外,看着谢砚臣,看了一会儿,说:“谢砚臣。”
“嗯。”
“你刚才要是答应了,我就冲进去。”
谢砚臣说:“你冲进去也晚了。”
苏烬野说:“不晚。冲进去把你拉出来,拉出来之后,我们走。”
谢砚臣说:“走去哪?”
苏烬野说:“无人山海。那个山洞。”
谢砚臣说:“山洞漏雨。”
苏烬野说:“漏雨就漏雨。”
谢砚臣说:“行。漏雨就漏雨。”
两个人站在殿门外,风从殿门灌出来,吹得两个人的袍角往一边翻。苏烬野看了一会儿谢砚臣,说:“走吧。回去歇一歇。明天还有得忙。”
谢砚臣说:“嗯。”
两个人往殿外走。走了一段路,苏烬野停下来,没回头,说:“谢砚臣。”
“嗯。”
“刚才在殿里,你拒绝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谢砚臣说:“想你。”
苏烬野说:“想我什么?”
谢砚臣说:“想你那半壶酒。”
苏烬野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