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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审判殿前 审判殿的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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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殿的钟声是卯时响的。
谢砚臣站在殿门外,手里抱着一只木匣。木匣里装着残简两片、刑司副本三卷、忘川守卷灵的口述记录、谱系终页抄本,还有周平的证供和监察司小吏的证词。木匣不大,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走进殿门的时候,满殿已经站满了。天帝坐在青石上,眉眼看不出什么。监察仙站在殿侧,身后跟着两个监察司的人。沈砚秋站在上首偏左,脸上没什么表情。殿中还有几十位仙官,刑司首座来了,档案司的人也来了,连几个平时不露面的老仙尊都到了。
谢砚臣走到殿心,跪下,把木匣放在身侧。
“臣谢砚臣,有本启奏。”
天帝说:“讲。”
谢砚臣站起来,从木匣里取出焚山案的结案文书。他展开卷宗,说:“臣先宣读叛仙苏烬野的罪状。天历四七三年九月初七,苏烬野屠焚山守火一族,焚其祭坛,毁其灵源,罪证确凿。”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满殿等着他往下念。他没往下念。他把卷宗翻了一页,说:“罪状上写的是九月初七。可臣查了刑司的旧档,焚山守火一族灭族,是天历四七三年六月初三。九月初七,守火一族已经死了三个月。死人不能屠族。”
殿中静了一瞬。有仙官吸了一口气。
谢砚臣说:“臣又查了供词的用词、格式、落款。供词没有引律条,没有审官署名,没有画押。格式不对。格式不对,说明写供词的人不是刑司的人。是外人仿的。”
他把卷宗合上,说:“这份供词,是伪造的。”
满殿哗然。
天界高层里有人站出来,指着他:“谢砚臣,你追了苏烬野一百年,现在突然说他冤枉。谁知道你是不是被他策反了?你神印上的裂痕,就是证据!”
满殿的目光落在谢砚臣胸口。神印的裂痕从衣领底下透出一点金光,看得很清楚。
谢砚臣没立刻说话。他把神印摘下来,放在殿上。神印搁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金光从裂痕里渗出来,很慢。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神印,这枚印跟了他一百年,现在放在地上,像一块石头。
然后他抬起头,说:“裂痕是真的。我破过戒。”
殿中安静下来。
谢砚臣说:“但破戒的原因,你们不想知道吗?”
他从木匣里取出谱系终页抄本,展开,说:“我这一支神官,从始祖起就是靠监守、清剿、追捕守火仙领赏的。我师父谢崇,天历四七三年协理焚山清剿,受灵源调配首签,赏灵源两成。我自己,领斩邪誓约,追捕苏烬野,赏神官首座衔,灵源半成。”
他把抄本摊在殿上,说:“我破戒,是因为我查到了我自己祖宗的罪。你们呢?”
殿中没人说话。
天界高层里有人喊:“这是伪造的!谢砚臣,你为了给叛仙脱罪,连自己祖宗都编派!”
谢砚臣没理他。他转头看了一眼殿门。殿门外,苏烬野站在东侧门边上。谢砚臣点了一下头。
苏烬野走进殿来。
满殿仙官看见叛仙进殿,有人拔剑,有人往后退。天帝抬手压了一下,殿中安静了。
苏烬野走到刚才喊“伪造”的那个高层仙官面前,抬手,指尖亮了一簇火。火飘过去,落在那人肩上。不烫,不烈,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然后那层“仙阶伪装”开始往下掉。
不是烧掉的,是“化”掉的。一层金粉化开,露出下面第二层;第二层化开,露出第三层;第三层化开,底下是一张皱巴巴的、跟凡人没什么两样的脸。
满殿的人看着那张脸,没人说话。
有人认出来了:“那是……三百年前管灵源库的……”
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了。
朝堂大乱。
谢砚臣站在殿心,看着满殿惊惶的脸。他把谱系终页抄本收起来,说:“三百年前管灵源库的,灵源调配首签是他签的。他签了字,分了灵源,现在站在这里喊‘伪造’。你们自己看,他这张脸,和三百年前刑司画影图形上那张脸,是不是一个?”
殿中有人翻出刑司画影图形,看了一眼,手抖了。
沈砚秋站在殿侧,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色从平静到铁青。他看见谢砚臣摊开谱系终页,看见苏烬野烧穿仙阶伪装,看见满殿仙官惊惶的脸。他忽然明白谢砚臣没有回头,殿上放言是假的,他信错了。
沈砚秋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得很慢。
谢砚臣余光看见他的背影,心里沉了一下。他把木匣收好,对天帝说:“臣请调执笔者旧印,与周平证供里的印对证。”
天帝看了他一会儿,说:“准。”
谢砚臣退到殿侧,把木匣交给刑司首座,让他把周平带上来。然后他转身,往殿外走。
他在殿外长廊追上了沈砚秋。
“师叔。”
沈砚秋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砚臣说:“你知道了。”
沈砚秋说:“知道了。”
谢砚臣说:“你还站旧天道那边?”
沈砚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们要的是公道。我要的是明天还有人能活在秩序里。公道和明天,我选了明天。”
谢砚臣说:“哪怕明天是个圈套?”
沈砚秋说:“圈套里的明天,也是明天。”
谢砚臣站在长廊里,看着沈砚秋的背影。沈砚秋走得很慢,袍角拖在长廊的石砖上,一点一点往前挪。他走到长廊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谢砚臣站在长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想起沈砚秋那天拍他肩的那一下。重。重得像是三百年前,沈砚秋拍在自己肩上的那一下。沈砚秋当年停的时候,大概也拍过自己的肩。拍完了,跟自己说:算了,别查了。
现在沈砚秋知道谢砚臣没停。沈砚秋信错了。他站在旧天道那边,选了明天。谢砚臣选了真相。
两个人都没选错。两个人都付了代价。
谢砚臣转过身,往回走。走回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神印从地上捡起来,重新系回腰间。神印贴回胸口的时候,裂痕的位置烫了一下,很快就退了。他系好神印,走进殿门。
殿中还在乱。周平已经带上来了,站在殿心,脸色发白。刑司首座正在念周平的证供。谢砚臣走到殿侧,站定。
他看了一眼殿门外。苏烬野站在东侧门边上,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殿门对了一眼。苏烬野点了一下头。
谢砚臣收回目光,看向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