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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饵落深渊 出发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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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夜,苏烬野在藏身处整理证据。
证据分了两份。一份是“残缺证据”残简的抄本、供词伪作的摘录、几份无关紧要的旧档,装在旧布包里,明天带在身上。另一份是真的,残简原件、刑司副本、忘川守卷灵的口述记录、谱系终页抄本,这些已经存进刑司孙老吏那里了,不带在身上。
他把那份“残缺证据”翻了一遍,确认看着像真的、细看缺关键页,才把布包包好,搁在榻边。
刚搁下,藏身处外面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风。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一股很淡的焦味,不是寻常的焦,是烧过的旧纸灰的味道。苏烬野认得这个味道。他把布包往榻里侧推了推,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几个影子。
不是人。是残魂。守火仙旧部的残魂。影子很淡,淡到月光能穿过它们照在地上。站得最近的那个影子,个子矮,站的时候往左边歪,苏烬野认得这个歪法,是旧仆的亲人,在北门被截的那个旧仆,他的亲人。
“苏烬野。”那个影子开口了,声音很轻,像纸烧到一半被风吹散,“你明天要去哪?”
苏烬野说:“去落星峡。当饵。”
影子说:“当饵做什么?”
苏烬野说:“钓人证。钓到人证,就能翻案。”
影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哥被截的时候,你在哪?”
苏烬野没说话。
影子说:“我哥在北门被截,审了半宿,一个字没招。后来放回来了,人瘦了一圈,话也不说了。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没了。”影子顿了顿,“他没了之后,我连他的残魂都没找着。烧得太干净了,连灰都没剩。”
苏烬野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
另一个影子开口了,声音更淡:“苏烬野,你查了一百年,查到什么了?你查到的东西,能把我哥换回来吗?”
苏烬野说:“换不回来。”
影子说:“换不回来,你还查?”
苏烬野说:“查。”
影子说:“你查你的,别连累人。我哥就是被你连累的。”
苏烬野没说话。
那个矮影子往前走了一步,说:“苏烬野,你明天去当饵,要是再连累人怎么办?要是再有人被截、被审、被烧怎么办?”
苏烬野说:“不会了。”
影子说:“你怎么保证?”
苏烬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保证不了。但明天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影子说:“为什么非去不可?”
苏烬野说:“因为查到现在,就差这一口气。钓到人证,证据链就闭环了。闭环了,就能上审判殿。上了审判殿,才能翻案。翻了案,你哥的事,才能有个说法。”
影子说:“我哥已经没了。说法有什么用?”
苏烬野说:“说法没用。但说法能让后面的人知道,你哥不是白没的。他是被冤杀的。冤杀他的人,得认。”
影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你会还他一个公道吗?”
苏烬野说:“会。”
他说得很轻,但很稳。
影子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退了。退到月光里,散了。其他几个影子也跟着散了。藏身处门口空了,只剩月光和风。
苏烬野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他在榻边坐下来,把那份“残缺证据”又翻了一遍。翻完了,把布包包好,搁在榻边。然后他坐在那儿,没动。
他以为谢砚臣不会来了。明天就是饵局,谢砚臣不该冒险来见他。监察仙盯得紧,陈监者还在府里,赵仙侍是眼线。谢砚臣这个时候出门,风险太大。
但门被推开了。
谢砚臣站在门口。他穿了一身深色旧袍,没穿神官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进来,关上门,走到榻边,在苏烬野旁边坐下来。
没说话。
两个人肩挨着肩坐着,谁都没看谁。藏身处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门缝的轻响。苏烬野看着地上那包证据,谢砚臣看着对面的墙。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过了很久,谢砚臣伸手,把苏烬野垂在身侧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苏烬野没抽。
谢砚臣的手是凉的。苏烬野的手是温的。两只手握在一起,温的那只慢慢把凉的那只暖起来。
苏烬野说:“明天我要挨骂。”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你也要挨骂。”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骂完了呢。”
谢砚臣说:“骂完了,我来接你。”
苏烬野没再说话。他的手指在谢砚臣掌心里收紧了。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苏烬野说:“谢砚臣。”
“嗯。”
“明天在落星峡,你骂我的时候,别骂太狠。”
谢砚臣说:“上次你说过了。”
苏烬野说:“上次你说‘尽量’。这次得保证。”
谢砚臣说:“保证不了。监察仙看着,骂得不狠,他会疑心。”
苏烬野说:“那你骂完,回头跟我说一句软话。”
谢砚臣说:“好。”
苏烬野说:“说什么?”
谢砚臣想了一会儿,说:“明天骂完了,你往暗沟跑。跑到暗沟拐弯的地方,停一下。我在那儿等你。”
苏烬野说:“停一下做什么?”
谢砚臣说:“说软话。”
苏烬野没说话。他把谢砚臣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天亮了。谢砚臣站起来,说:“我走了。陈监者该起了。”
苏烬野说:“嗯。”
谢砚臣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说:“明天,落星峡。你跑快一点。”
苏烬野说:“你也劈准一点。”
谢砚臣说:“好。”
他推开门,走了。
苏烬野坐在榻边,看着门合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被谢砚臣握过的那只手,手心里还留着一点凉。他把手收回来,按在膝上。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份“残缺证据”背在身上,推开门,往外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