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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殿上放言 凌霄殿的钟 ...

  •   凌霄殿的钟声响了九下。

      谢砚臣站在神官列首,听见身后百余名仙官的衣料窸窣声收拢,和颁诏那天一模一样。但那天他是来领旨的,今天他是来立誓的。领旨是接别人的话,立誓是把自己的话钉在殿上。

      天帝坐在青石上,看着他。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殿角漏进来的风声。

      谢砚臣出列,走到殿心,跪下去。金砖还是凉的,凉意从膝盖爬上来。神印贴在胸口,裂痕的位置烫了一下。他顿了一拍,开口。

      “臣谢砚臣,领斩邪誓约,追捕叛仙苏烬野。此前一百年,臣追而不杀,留有余地,致叛仙久逃不获。臣知罪。”

      殿中静了一瞬。他听见身后有仙官吸了一口气,又压下去了。

      “臣今日立誓。”谢砚臣说,“与苏烬野势不两立。不斩此叛,臣不还殿。”

      满殿屏息。这四个字“不还殿”落在金砖上,比钟声还重。不还殿的意思是,追不到苏烬野,他就不回凌霄殿复命。要么提着苏烬野的头回来,要么死在外面。

      天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满意。那丝满意比颁诏那天更明显。天帝说:“谢神官既立此誓,朕便等着谢神官的好消息。”

      谢砚臣说:“臣领旨。”

      他站起来,退到列首。余光扫过殿中群仙。有人垂着眼,有人偷偷看他,有人把目光收得很快。监察仙站在殿侧偏柱的阴影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得很浅,但谢砚臣看见了。

      沈砚秋也在殿上。他站在上首偏左的位置,看着谢砚臣立誓。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垂眼,也没有像监察仙那样翘嘴角。他就那么看着,目光落在谢砚臣脸上,很沉,从头看到尾。谢砚臣余光扫过去的时候,沈砚秋的目光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散殿之后,谢砚臣走出凌霄殿。走到侧廊拐角处,身后有人喊他。

      “谢砚臣。”

      他停下来。沈砚秋从后面走上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站在侧廊里,廊柱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侧廊没有别人,仙官们都从正殿走了,只有他们两个走侧廊。

      沈砚秋说:“你终于想通了。”

      谢砚臣说:“想通了。”

      沈砚秋说:“早该如此。你查的那些东西,查到又怎样?秩序不能乱。”

      谢砚臣没说话。

      沈砚秋说:“你查的那些东西,我查过。三百年前,我也像你一样,一份一份卷宗地翻,一个一个人地问。我查到了灵源调配,查到了焚山清剿,查到了供词日期对不上。我查到这些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样,觉得天要塌了,觉得非得把事翻过来不可。”

      谢砚臣看着他。

      沈砚秋说:“后来我查到了一件事,我就停了。”

      谢砚臣说:“查到了什么?”

      沈砚秋没答。他站在侧廊里,看着廊柱上那幅旧画,他每次站在这儿都在看那幅画。画的是天界旧景,画上有凌霄殿,有金阶,有站在殿前的神官。画得很旧了,颜色都褪了。

      沈砚秋说:“我查到了‘旧则’两个字。旧则不是人写的。旧则是自带的。天道运转,自有一套旧则。旧则写在禁制里,写在降罚里,写在每一个神官的权限里。你查旧则,旧则不会跟你辩。它只会照旧则办事。你碰了它不让碰的,它罚你。你查了它不让查的,它记你。它不跟你讲道理,因为它没有意识。它只有旧则。”

      谢砚臣说:“执笔者无识,唯行旧则。”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说:“你查到了。”

      谢砚臣说:“查到了。”

      沈砚秋说:“查到了,你还敢立这个誓?”

      谢砚臣说:“敢。”

      沈砚秋说:“你知不知道,你查旧则,旧则会怎么对你?”

      谢砚臣说:“不知道。”

      沈砚秋说:“我知道。三百年前,我查到旧则的时候,旧则降了一道罚。罚得不重,就是让我疼了一下。疼完之后,我想:我再查下去,下一道罚可能就不是疼一下了。所以我停了。”

      谢砚臣说:“师叔怕了。”

      沈砚秋说:“怕了。我怕的不是疼。我怕的是,我查下去,查到最后,把整个秩序查塌了。秩序塌了,灵源谁管?叛仙谁判?天界这么多仙官,这么多生灵,谁来定对错?”

      谢砚臣说:“所以师叔选了明天。”

      沈砚秋说:“我选了明天还有人能活在秩序里。”

      谢砚臣没说话。

      沈砚秋说:“你今天这个誓,立得好。立了誓,监察仙那边不会再盯你。你安安心心追你的叛仙,追完了,神官首座的位置是你的。你查的那些东西,查到一半停了,就停了吧。停了,你还是神官。不停,你可能连神官都做不成。”

      谢砚臣说:“师叔当年停的时候,难受吗?”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侧廊里,看着那幅旧画。看了一会儿,他说:“难受。难受了很长一阵子。后来就不难受了。后来我想:我选了明天,明天还有人活在秩序里,我难受一点,值。”

      他转过身,拍了拍谢砚臣的肩。

      拍得有点重。

      重得不像随口一拍。重得像是在确认什么。谢砚臣感觉到那只手落在他肩上,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沈砚秋说:“你终于想通了。想通了就好。”

      他走了。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侧廊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谢砚臣站在殿门口,看着沈砚秋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沈砚秋拍他肩的那一下,有点重。重得像是三百年前,沈砚秋拍在自己肩上的那一下。沈砚秋当年停的时候,大概也拍过自己的肩。拍完了,跟自己说:算了,别查了。

      他站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脚往回走。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沈砚秋说的那些话。沈砚秋查到了旧则,旧则降了罚,他停了。他停在了“知道旧则有错,但不敢改”的地方。他选了明天。他以为谢砚臣也选了明天。

      他信错了。

      谢砚臣回到府里,推门进去。赵仙侍接过披风,说:“大人,热水备好了。”谢砚臣点头,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在案前坐下来,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立誓、散殿、沈砚秋拍肩。他把这三件事记在纸上,写完,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收进暗格。

      然后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法用的是野火暗记的暗语。暗语的意思是“演”。

      敲完,他把手收回来。

      窗外天黑了。赵仙侍在东厢房点了灯。谢砚臣坐在书房里,没点灯。他坐在黑暗里,想起沈砚秋拍他肩的那一下。那一下有点重。重得像是三百年前,沈砚秋拍在自己肩上的那一下。

      他坐在黑暗里,把手按在砚台上。砚台是凉的。按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师叔,我没停。”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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