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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心界挣扎 谱系终页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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谱系终页被谢砚臣烧了。
烧的时候他没犹豫。纸页凑到灯上,火苗舔着纸边,从下往上烧。字一个一个化进火里……谢玄度、谢承、谢崇,最后是他自己。他看着自己的名字烧没了,才把烧剩的纸角扔进废纸篓里。
灰烬落在废纸篓底,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站在案前,看着那堆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坐回案前,想:烧了也没用。谱系烧了,事还在。他祖上杀过守火仙,他师父领过灵源,他领过半成“赏”。烧一页纸,烧不掉这些。
接下来几天,他照常上值、照常写部署、照常应付陈监者和赵仙侍。表面上什么都跟以前一样。但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他写部署的时候,写到“叛仙”两个字,笔会停一下。他以前写“叛仙”就是写“叛仙”,一个词。现在他写“叛仙”,会想起苏烬野分灰的样子。分成三堆。他写“围剿”,会想起自己每场围剿都是“功”。每场“功”后面都跟着“赏”。
他吃饭的时候,吃到一半会忽然搁下筷子。赵仙侍问“大人不合胃口”,他说“没事”。他睡到半夜会醒。醒了就坐起来,坐在床上,想:那半成灵源,是从哪块灰里扒出来的。
他知道这样不行。他想控制,控制不住。
苏烬野看出来了。
苏烬野是第四天夜里来的。他翻墙进来,推门进书房的时候,谢砚臣正坐在案前看残卷。残卷摊在案上,他看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字没看进去。
苏烬野在他对面坐下来,说:“你别想了。你想不通的。”
谢砚臣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苏烬野说:“你脸上写着。你这几天上值,看人的眼神都不对。写部署的时候,写两个字停一下。吃饭的时候,筷子搁得比拿得多。”
谢砚臣没说话。
苏烬野说:“你想的什么?想那半成灵源?想你祖上杀我全族?想你师父领了两成?”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你想通了又能怎么样?想通了,你祖上就没杀我全族了?你师父就没领那两成了?你就没领那半成了?”
谢砚臣说:“想不通,我过不去。”
苏烬野说:“你过不去什么?你过不去的,是你自己这关。你觉得你身上流着那些人的血,你觉得你领了那半成,你就不干净了。”
谢砚臣说:“我不干净。”
苏烬野说:“你哪里不干净?你祖上杀人,你没杀。你师父领赏,你没领赏,你领的是斩邪誓约。你领誓约的时候不知道那是赏。”
谢砚臣说:“我领了。”
苏烬野说:“你领了,可你领的时候不知道。你不知道,就不算。”
谢砚臣说:“知道和不知道,结果一样。那半成灵源,我领了。”
苏烬野沉默了一会儿,说:“谢砚臣,我问你一句话。”
谢砚臣说:“你问。”
苏烬野说:“你追我这一百年,是为了领赏,还是为了查案?”
谢砚臣说:“查案。”
苏烬野说:“你追我的时候,每一剑偏一寸,是为了交差,还是为了不伤我?”
谢砚臣说:“为了不伤你。”
苏烬野说:“你查供词、查残简、查石碑,是为了给你祖上翻案,还是为了还我族人一个公道?”
谢砚臣说:“还公道。”
苏烬野说:“那你还想什么?你祖上是你祖上,你是你。你祖上领赏杀人,你领了赏查案。你查的案,就是查你祖上的罪。你查得越深,你祖上的罪就越藏不住。你这是在赎罪。”
谢砚臣说:“赎不完。”
苏烬野说:“赎不完就赎不完。我陪你。”
谢砚臣抬头看他。
苏烬野说:“你别以为就你一个人难受。我族人的灰,是我分的。分成三堆,三百七十六个人。我分完之后,我就在想:我这辈子,大概就剩一件事了,查清楚他们为什么死。查了一百年,查到你身上。你祖上杀我全族,你领了半成灵源。我一开始也难受。后来我想通了。”
谢砚臣说:“你怎么想通的?”
苏烬野说:“我想通了一件事,杀我全族的人里,没有你。你祖上杀我祖上,你师父领灵源,你领了半成。可你追我一百年,没一次真下死手。你查案查到一半,把自己查进去了。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神官的神官。我信你,不信你祖宗。”
谢砚臣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案前,看着案上的残卷,看了一会儿,说:“如果我祖上杀你全族,我查这个案子,是为了什么?”
苏烬野说:“为了什么?”
谢砚臣说:“为了赎罪。”
苏烬野说:“那你就查。查完了,罪就赎了。”
谢砚臣说:“赎不完。”
苏烬野说:“赎不完就赎不完。我陪你。”
谢砚臣说:“你陪我赎罪?”
苏烬野说:“我陪你查。查完了,你要是还想赎,我陪你赎。赎不完,就赎不完。反正我也没别的事。”
谢砚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苏烬野。”
“嗯。”
“你为什么信我?”
苏烬野说:“因为你值。”
谢砚臣没说话。他坐在案前,手按着砚台。砚台是凉的。按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说:“三天后围捕的事,照计划。”
苏烬野说:“照计划。”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说:“谢砚臣。”
“嗯。”
“你别想了。想多了,头发要白的。”
谢砚臣说:“已经白了。”
苏烬野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哪白了?”
谢砚臣说:“鬓角。”
苏烬野走回来,凑近看了一眼。看完了,说:“没白。哄你的。”
谢砚臣说:“哄我的也行。”
苏烬野笑了一下。他转身走了。
谢砚臣坐在案前,看着门合上。他坐了一会儿,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法用的是野火暗记的暗语。暗语的意思是“查”。
敲完,他把手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