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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裁官问茶 小仙侍被调 ...

  •   小仙侍被调走是初七的事。

      公文上写的是“调神官府仙侍一名,升任北门巡卫所录事”。升调。谢砚臣把公文看了两遍,没说什么,批了一个“可”。小仙侍收拾东西的时候,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说:“大人,小的走了。”谢砚臣说:“去吧。”小仙侍说:“大人,您自己保重。”谢砚臣说:“嗯。”小仙侍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砚臣站在书房门口,没动。小仙侍走了。

      新来的仙侍是监察司安排的。姓赵,话不多,手脚利索,来了三天就把府里的杂事理清了。谢砚臣知道他是监察仙的人,没说什么。赵仙侍端茶进来的时候,谢砚臣照常接了,喝了一口,继续看残卷。

      初九这天,赵仙侍通报:“大人,裁官沈砚秋来访。”

      谢砚臣放下残卷。沈砚秋很少来神官府。上次来还是三个月前,在侧廊说了两句话就走了。他站起来,走到后院。

      沈砚秋已经在后院的石桌边坐下了。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是赵仙侍泡的,沈砚秋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自己面前,一杯推到对面。谢砚臣在对面坐下来。

      沈砚秋说:“你最近查的东西,比追叛仙有意思。”

      谢砚臣说:“师叔也关心我查什么?”

      沈砚秋说:“我关心的是,你查的东西,会不会查到不该查的地方。”

      谢砚臣说:“哪些地方不该查?”

      沈砚秋没答。他喝了一口茶,说:“你见过灵源没有法度管束的样子吗?”

      谢砚臣说:“没有。”

      沈砚秋说:“我见过。三百年前,有一处灵源失控,方圆百里,草木疯长,走兽异变,连仙官都压不住。最后是法则执笔亲自降罚,把那一整片灵源烧了。烧了三天三夜。里面还有没撤出来的生灵。”

      谢砚臣没说话。

      沈砚秋说:“你查的那些东西,查到最后,如果让人知道‘秩序本身有问题’,你猜会怎么样?”

      谢砚臣说:“会有人想改。”

      沈砚秋说:“改之前呢?改之前,秩序先乱。乱了之后,灵源谁来管?叛仙谁来判?你和我,谁来定对错?”

      谢砚臣说:“所以师叔选了不查。”

      沈砚秋说:“我选了明天还有人能活在秩序里。”

      他喝完茶,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砚臣,说:“你查到一半,会停的。我当年也停过。”

      他走了。谢砚臣坐在后院,看着那杯没喝完的茶。茶凉了。

      他坐了一会儿,端起茶喝了一口。凉茶涩口。他把茶杯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云很淡。天界的天色三百年如一日,没有变过。

      沈砚秋的话还在他耳朵里转。灵源失控,草木疯长,走兽异变,法则执笔亲自降罚,烧了三天三夜,里面还有没撤出来的生灵。他没见过灵源失控的样子。他只在卷宗上读过“灵源失控,方圆百里,生灵涂炭”的记载。文字是干的,沈砚秋说的是湿的。

      沈砚秋说“我选了明天还有人能活在秩序里”。这句话,跟监察仙说的“正事办好了,闲事没人管”不一样。监察仙要的是功,沈砚秋要的是秩序。监察仙是拿秩序换功,沈砚秋是拿真相换秩序。两个人都在换,换的东西不一样。

      他想起石碑背面那段古神残文“执笔者无识,唯行旧则”。执笔者没有意识,只按旧则办事。旧则是什么?旧则是“神官诛守火仙”。旧则错了,执笔者不知道。执笔者不知道,秩序就不会改。秩序不改,就继续乱。可要是硬改,秩序先乱。乱了之后,谁收拾?

      沈砚秋说“你查到一半,会停的”。他当年停过。他停在了哪里?他停在了“知道旧则有错,但不敢改”的地方。他选了明天,没选真相。

      谢砚臣坐在后院,把沈砚秋的话想了一遍。他想:沈砚秋不是坏人。沈砚秋见过灵源失控,知道秩序乱了之后是什么样子。他选了秩序,是因为他见过没有秩序的样子。他见过,所以他怕。

      赵仙侍从后厨出来,看见他坐在后院,说:“大人,茶凉了,小的再泡一壶。”

      谢砚臣说:“不用。”他把凉茶喝完,站起来,走进书房。

      他在案前坐下来,把残卷摊开。残卷上是焚山案的记录,字迹模糊,他看了一遍,没看进去。他把残卷合上,坐在案前,手按着砚台。

      砚台是凉的。按了一会儿,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法用的是野火暗记的暗语。暗语的意思是“停”。

      敲完,他愣了一下。他敲的是“停”。他为什么要敲“停”?沈砚秋说“你查到一半,会停的”。他敲“停”,是应了沈砚秋的话,还是提醒自己别停?

      他把手收回来,坐在黑暗里。窗外天黑了。赵仙侍在东厢房点了灯。他坐在案前,没点灯。过了很久,他伸手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这次敲的是“查”。

      敲完,他把手收回来。

      第二天早上,赵仙侍端茶进来,看见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明天还有人活在秩序里,那个明天,是谁的明天?”

      赵仙侍看了一眼,没看懂,把茶放下,退出去。谢砚臣走进书房,看见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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