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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谱系溯源 神官谱系是 ...

  •   神官谱系是从档案司调出来的。

      谢砚臣打了份公文,措辞很谨慎:“为斩邪誓约后续追捕之需,请调神官一脉谱系,以备查考叛仙旧关系。”公文递上去,批得很快。档案司的人把谱系送到神官府时,是赵仙侍接的。赵仙侍把谱系搬进书房,问:“大人,这谱系要放到哪儿?”谢砚臣说:“案上。我自己看。”赵仙侍退出去。

      谱系一共七卷,装在木匣里。谢砚臣把木匣打开,第一卷是神官一脉的起源。他翻开,看见第一页上写着:“神官一脉,肇于上古,掌法度,佐天道,代代相传,至今凡三百余代。”

      他往下翻。第二卷是分支图,密密麻麻的名字,用朱线连着。他从头往下看,看到第三支的时候,停了一下。

      第三支的始祖,叫谢玄度。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天历元年,受命掌焚山法度,监守火仙一族。”

      谢砚臣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焚山。守火仙。他这一支神官,从始祖起就是“监守”守火仙的。不是“协理”,不是“巡查”,是“监守”。监守,看着,管着。

      他往下翻。第三支往下传了十几代,每一代都有一行小字,记着“监守焚山”“协理灵源”“清剿守火余孽”之类的事。他看到第七代的时候,那一代的神官叫谢崇。底下写着:“天历四七三年,奉天帝命,协理焚山清剿。事毕,受灵源调配首签。”

      谢崇是他师父。

      谢砚臣坐在案前,把这一行看了三遍。他师父的名字写在谱系上,写在“焚山清剿”和“灵源调配首签”底下。他想起禁档库卷宗里的灵源调配记录,签收人一栏,他师父的名字签了两次。

      他把谱系合上,坐在案前没动。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少年时,他见过一次“神官诛邪”公开处刑。那时候他刚入殿,跟着师父去刑台看。刑台上跪着一个人,穿的是守火仙的旧服,头发散着,看不清脸。行刑的神官念完罪状,举剑要劈。那个人忽然抬起头,喊了一句:“你们烧的是自己的根!”

      当时他不懂。他问师父:“他说什么?”师父说:“叛仙临死胡言,别听。”

      他那时候小,师父说别听,他就没再想。可那句话一直留在他脑子里,留了很多年。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忽然想起那个声音。喊得很响,喊完之后剑就落下来了。

      现在他查谱系查到这里,忽然觉得那句话有点耳熟。你们烧的是自己的根。守火仙和神官同源。神官诛守火仙,就是烧自己的根。

      他把谱系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卷。最后一卷是“谱系附记”,记着一些谱系之外的零碎事。他翻到中间,看到一段记载:“天历四七三年六月初三,焚山清剿毕。守火仙一族三百七十六人,尽诛。灵源入库。神官第三支受赏。”

      他把这一段看了两遍。尽诛。三百七十六人。受赏。

      他坐在案前,手按着谱系,按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谱系收进暗格,出了门。

      守火仙旧墟在天界西面,离古祠不远。谢砚臣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旧墟是一片焦土,焦土上散着碎石和断壁。他走进去,找了一会儿,找到一块还立着的石碑。石碑不高,碑面被火燎过,字迹模糊。他凑近看,看了半天,认出几个字“守火”“灵源”“与神官同源”。

      和卷宗上写的一样。

      他绕到石碑背面。背面被火燎得更厉害,但底下有一块地方没被烧到,刻着一段字。他凑近看,字迹很古,不是天界的通行字。他辨认了半天,认出几个字“执笔者无识,唯行旧则”。

      他把这段字看了三遍。执笔者无识,唯行旧则。执笔者,就是坐在凌霄殿青石上的那位。无识,就是没有意识。唯行旧则,就是只按旧规则办事。

      他第一次意识到:天帝之上,可能还有一个只按规则运转的东西。天帝坐在青石上,青石是“执笔者”的座位。可天帝本人未必是“执笔者”。“执笔者”可能不是一个人,是一套规则。一套没有意识、只按旧则运转的规则。

      他想起忘川守卷灵说的话。“我若说全,明日忘川便干涸。”守卷灵受旧天道规则约束,碎片化是规则内能做的极限。他当时以为守卷灵是怕旧天道降罚。现在他想:守卷灵怕的可能不是“旧天道”这个模糊的东西,怕的是“执笔者”。执笔者无识,唯行旧则。旧则写着“守卷灵不得说全”,守卷灵就不敢说全。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全,它只知道旧则不让说全。

      他把石碑上的字抄下来,抄在纸上,折好,收进袖中。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执笔者无识。无识,就是没有意识。没有意识的东西,怎么裁断对错?

      他想起凌霄殿上的天帝。天帝坐在青石上,看着殿中仙官,目光里有一丝满意的松动。他当时以为那丝松动是天帝在满意。现在他想:天帝的满意,是天帝的,还是执笔者的?天帝坐在青石上,青石是执笔者的座位。天帝是不是在替执笔者“行旧则”?天帝知不知道旧则错了?还是天帝也只是旧则的一部分?

      他想不通。

      他把这个问题带回去了。

      回到府里,赵仙侍在东厢房点了灯。谢砚臣推门进去,赵仙侍接过披风,说:“大人,热水备好了。”谢砚臣点头,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在案前坐下来,把抄下来的字从袖中取出来,摊在案上,看了很久。

      “执笔者无识,唯行旧则。”

      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法用的是野火暗记的暗语。暗语的意思是“问”。

      敲完,他把手收回来,坐在黑暗里。

      问谁?问什么?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这个“执笔者”的事,他得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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