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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私语山海 无人山海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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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山海在天界最北面,出了北门还要往北走大半天。
这地方苏烬野以前来过一次。一百年前,他刚从焚山逃出来,身上带着伤,走了三天三夜,走到这片山海边上,实在走不动了,就在海边找了个山洞住下。山洞不大,洞口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他住了小半年,养好了伤才走。
这次是谢砚臣提的。谢砚臣说神印裂了,监察仙那边盯得紧,两个人都得避一避。苏烬野说那就去无人山海,那地方荒,没人去。谢砚臣说好。
两个人是分开走的。谢砚臣跟陈监者说“出去巡查几天”,陈监者要跟,谢砚臣说“不用,巡查不带人”。苏烬野从藏身处出发,绕了几条远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往北走。
到无人山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烬野先进了山洞,把洞里的枯枝烂叶扫了扫,铺了些干草。洞还是那个洞,洞口朝南,能看见海。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拍在礁石上,声音很闷。他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谢砚臣来了。他穿了一身深色旧袍,没穿神官服,袖口没有金线暗纹,看着像个寻常散仙。他走进山洞,四下看了一眼,说:“这洞不错。”
苏烬野说:“一百年前住过。”
谢砚臣说:“怪不得你熟。”
两个人在洞里坐下来。苏烬野生了一堆火。火不大,够暖手。谢砚臣把手伸到火边烤,烤了一会儿,手还是凉的。苏烬野看见了,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指尖亮了一簇温火。火不大,在两个人手之间,温温的。
“手放上来。”苏烬野说。
谢砚臣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上去。苏烬野的手托着他的手,火在两个人的手之间。暖了一会儿,苏烬野的手往谢砚臣腕上移了移,隔着袖子,把他的手整个拢住。
谢砚臣没抽开。
苏烬野说:“你手凉。”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以后冷了跟我说。”
谢砚臣沉默了一下,说:“好。”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火在两个人手之间温温地烧着,火苗很小,不够照亮整个洞,只够照亮两个人的手。苏烬野的手拢着谢砚臣的手,拢得很松,但谢砚臣没抽。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坐到火灭。
火灭了之后,洞里暗下来。海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一点咸味。苏烬野没动,手还拢着谢砚臣的手。谢砚臣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苏烬野说:“你记得第三百二十七次追杀吗?”
谢砚臣没说话,只把暖手的那簇火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火已经灭了,他拢的是苏烬野的手。
苏烬野就知道他记得。
苏烬野说:“那天是我生辰。你在我藏身的山洞外面放了半壶酒,假装是巡查路过。”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那半壶酒,我没喝。”
谢砚臣说:“为什么?”
苏烬野说:“舍不得。放了三年。后来坏了,才倒掉。”
谢砚臣说:“坏了就坏了。”
苏烬野说:“嗯。但那天我对着那半壶酒坐了一夜。”
谢砚臣说:“为什么?”
苏烬野说:“因为那天我忽然觉得,一百年了,有个人记得我生辰。”他顿了顿,说,“虽然那个人是来追我的。”
谢砚臣没说话。
苏烬野说:“后来我就不觉得了。后来我觉得,那个人来追我,比谁都好。”
谢砚臣说:“那天我放酒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苏烬野说:“看见了。你放在山洞外面那块青石上,放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假装看了一下周围,像是巡查。你那天穿的还是神官服,袖口的金线暗纹在月光底下反光,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谢砚臣说:“那你没出来。”
苏烬野说:“没出来。你放了酒就走了,我出去拿酒的时候,你已经走远了。我站在山洞口,看着你的背影,心想:这个神官挺有意思的,追人还带送酒的。”
谢砚臣说:“那天是你生辰。我查了你的旧档,上面记着你的生辰。”
苏烬野说:“我知道。我后来查了你的旧档,上面也记着你的生辰。”
谢砚臣说:“你查我生辰做什么?”
苏烬野说:“等你生辰的时候,我也放半壶酒。”
谢砚臣说:“放了吗?”
苏烬野说:“放了。放在你府邸后门外面。你那几天正好出门办案,不在府里。酒放了三天,被巡卫收走了。”
谢砚臣说:“我没收到。”
苏烬野说:“我知道你没收到。收走的是巡卫。我后来在巡卫所的杂物堆里看见那半壶酒了,酒壶上还贴着我写的字。”
谢砚臣说:“写的什么?”
苏烬野说:“写的‘谢神官生辰’。”
谢砚臣没说话。
苏烬野说:“字写得不好看。我那时候刚逃出来,手边没有好笔,用的是烧焦的树枝。”
谢砚臣说:“字呢?”
苏烬野说:“酒壶被收走了,字也没了。”
谢砚臣说:“下次写清楚点。写清楚是给我的,巡卫就不敢收了。”
苏烬野说:“巡卫看见‘谢神官生辰’五个字,更得收。收上去给监察仙看,监察仙就知道有人在你生辰的时候送酒。查下来查到是我送的,你麻烦就大了。”
谢砚臣说:“也是。”
苏烬野说:“所以后来我就不放了。换成放暗记。暗记不写名字,巡卫看不懂。”
谢砚臣说:“暗记我收到了。”
苏烬野说:“收到了不回。”
谢砚臣说:“回了。回的是暗记。”
苏烬野说:“暗记不算回。”
谢砚臣说:“那什么算回?”
苏烬野没说话。他把手从谢砚臣手上收回来,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枯枝。火重新燃起来,烧得枯枝噼啪响。他添完枯枝,把手收回来,重新拢住谢砚臣的手。
他说:“这样算回。”
谢砚臣没抽手。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海风从洞口灌进来,把火苗吹得往一边倒。苏烬野伸手挡了一下风,火苗正了。他说:“谢砚臣。”
“嗯。”
“你以后生辰,想要什么?”
谢砚臣想了一会儿,说:“你放半壶酒就行。放完别走,等我出来拿。”
苏烬野说:“你出来拿,我就得跑。”
谢砚臣说:“不用跑。那天我不追。”
苏烬野说:“不追?监察仙那边怎么交代?”
谢砚臣说:“那天我称病,不出来。”
苏烬野说:“称病?神官能称病?”
谢砚臣说:“能。一年称一回。”
苏烬野笑了一下。他笑着笑着,不笑了。他说:“行。那你生辰那天,我放半壶酒,放完不走,等你出来拿。”
谢砚臣说:“好。”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火慢慢小下去。苏烬野的手还拢着谢砚臣的手,拢得不紧,但一直没松。他说:“谢砚臣。”
“嗯。”
“你刚才说‘好’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
谢砚臣说:“有吗?”
苏烬野说:“有。你平时说‘好’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刚才那个‘好’,尾巴往上翘了一点。”
谢砚臣说:“你听错了。”
苏烬野说:“没听错。我听了你一百年,你说话什么调我听不出来?”
谢砚臣没说话。
苏烬野说:“再‘好’一个。”
谢砚臣说:“不‘好’。”
苏烬野说:“‘好’一个。”
谢砚臣说:“不。”
苏烬野说:“就一个。”
谢砚臣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苏烬野笑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他把头靠在谢砚臣肩上,闭上眼。火灭了。洞里暗下来。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苏烬野把手往谢砚臣袖子里缩了缩,隔着袖子拢着他的手。谢砚臣没抽。
过了很久,苏烬野说:“谢砚臣。”
“嗯。”
“火灭了。”
“嗯。”
“手别松。”
“没松。”
苏烬野没再说话。他靠在谢砚臣肩上,听着海风,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