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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烬痕留讯 苏烬野假意 ...

  •   苏烬野假意负伤遁走后,谢砚臣对外上报“击伤叛仙”。

      这个消息是苏烬野第二天才知道的。他在藏身处养伤,肩上的口子不算深,但荒墟的焦土脏,伤口沾了灰,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有点红肿。他撕了块干净布条重新缠了一遍,缠到一半听见藏身处外面有动静,是个走货的散仙,挑着担子从山道上过,嘴里念叨着半截话。

      “……听说是肩头中了一剑,血流了不少……谢神官这回是真急了……”

      担子晃了一下,散仙弯腰去扶,声音断了。苏烬野只听见这么多。

      他把布条系好,打了个结。

      “血流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伤口红肿是有一点,但离“血流了不少”差了十万八千里。谢砚臣上报的时候倒是会写。一百年了,谢砚臣每次上报“击伤叛仙”都要夸张三分,苏烬野每次配合着“伤重遁走”也要演三分。这次只写了“击伤”,算是轻的。

      他想起昨天从荒墟跑出来的时候,蹲在焦土上拨了两下灰。灰是冷的,拨两下就散了。他拨那两下的时候没想什么,就是手欠。但现在坐在藏身处里,他忽然觉得那两下拨灰有点多余,谢砚臣的追兵要是搜到那块焦土,看见灰被拨过的痕迹,说不定会疑心。他想了想,决定下次不留这种手欠的痕迹。

      他把伤处理好,起身往山石那边走。

      留讯的地方是他三天前就看好的,藏身处北面半里地,两块山石夹成的一道窄缝,缝里背风,雨淋不着,寻常人从外面走过根本看不见。他蹲进石缝里,伸出手指,在石壁上画了一道。

      野火从指尖冒出来,冷色,不带温度。演戏用的火。烧东西不烫手,烧出来的痕迹也浅,过个十天半月就自己消了。苏烬野在石壁上画了一道竖线,又画了两道横线,标注残简藏于天界秘阁第三层。然后他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监察仙的人在荒墟外围蹲了两天。你放水太明显了,收着点。”

      写到最后那个“收”字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他本来想写“你放水太明显了,小心”。但“小心”两个字太轻,谢砚臣看了也就看了。他想写重一点,让谢砚臣知道事情比以往麻烦。监察仙这次派的人虽然笨,但笨有笨的好处,笨人盯得死,什么都往上报。谢砚臣那一剑退快了半步,苏烬野自己看见了,外围那两个眼线未必没看见。

      他把“小心”两个字划掉,改成“收着点”。他觉得“收着点”比“小心”重。小心是提醒,收着点是要求。

      写完了,他把火收了。石壁上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拿炭条画着玩的。他伸手在旁边蹭了几道乱痕,把整齐的笔画打乱,乍一看就是野火燎过的杂痕。

      然后他蹲回石缝里,没走。

      他得多等一刻。谢砚臣的追兵会往哪个方向搜,他们事先没约定。追兵是谢砚臣带的,但撒出去之后怎么搜,谢砚臣未必控制得住,巡卫里有监察仙的人,搜到哪儿算哪儿,说不定就搜到这条石缝前。苏烬野得等,等追兵搜过去,确认这条缝没被翻,再走。

      他蹲在石缝里,背靠着石壁,把肩上的伤又检查了一遍。血已经止了。布条缠得紧,不怎么疼。但布条底下那层衣料黏在伤口上,他刚才撕的时候撕得急,扯了一下,现在有点火辣辣的。他一边把布条重新解开一边想:谢砚臣那一剑再偏半寸,就真的伤到筋骨了。

      他知道谢砚臣不会偏那半寸。一百年了,那一剑的力道、角度、收势,他闭着眼都能算出来。但每次剑锋擦过去的时候,他还是会想:万一呢。万一下雨,剑柄打滑呢。万一谢砚臣那天手抖呢。一百年,三万六千多天,他每次都想“万一”。想到后来,这“万一”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像出门前要摸一摸袖袋里有没有带暗记,像蹲下来的时候要先看一眼脚下有没有蛇。不是怕,是习惯。

      他把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山风吹过来,从石缝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肩上的伤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肩,把外袍拢紧了些。伤口被风吹着,有点发痒,是快好了。

      石缝外面传来脚步声。

      苏烬野屏住呼吸。脚步声很杂,不止一个人,是巡卫。他们从石缝外面走过去,边走边说话,声音不远不近地传进来:“……东边搜过了,没有。西边那片焦林子也搜了,没见人。”“谢神官说了,搜到天黑就收。叛仙受了伤,跑不远。”“跑不远?他跑了一百年了,哪次跑不远?”

      脚步声远了。

      苏烬野蹲在石缝里没动。他又等了一刻,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从石缝里出来。他出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蹲太久了。他扶着石壁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石壁上的痕迹。浅红色的,歪歪扭扭的,藏在乱痕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藏身处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荒墟的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晨光把荒墟的焦土照得发白,谢砚臣的追兵已经撤了,连巡卫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荒墟又变回了那片烧焦的、半死不活的野林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指尖弹出一簇极小的火苗。不是演戏用的冷火,是带点温度的。火苗很小,只有指尖那么大,在他指尖上晃了一下,然后灭了。他弹这簇火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弹一下。一百年了,每次和谢砚臣分开之后,他都会弹一簇这样的火。不大,不亮,不带任何暗语,就是弹给自己看的。

      火苗灭了之后,指尖上还留着一点温。

      他继续走。边走边想:谢砚臣回府之后,应该会看见那枚暗记。看见“别急”两个字的时候,他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那张冷脸,但手指会在暗记背面摩挲一下,苏烬野见过他那个动作,很多次。谢砚臣看暗记的时候总喜欢用拇指摩挲背面的火痕,像是在摸什么活的东西。

      他走到藏身处门口,推门进去,把外袍脱了,往榻上一躺。肩上的伤压着有点疼,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藏身处很安静,只有山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伸手摸了一下枕边,那里放着一枚旧暗记,是谢砚臣回给他的第一枚。火痕早就冷透了,边缘磨得发亮,是他摸出来的。

      他把暗记握在手心里,闭了眼。明天还得去看冰渊的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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