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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林逢猎 苏烬野在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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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野在荒墟等了三天。
荒墟不是个好地方。百年前一场天火烧过这里,烧了七天七夜,把整片林子烧成了焦土。后来天界没人管这块地立着,像一群忘了倒下的死人。苏烬野选这里等,是因为荒墟地形复杂,焦土下有空洞,枯林里有暗沟,打起来好看,逃起来也好逃。
三天里他换了四个藏身点。第一个在荒墟东边的枯树洞里,第二个在西边的暗沟底下,第三个在荒墟中央一座烧塌了半边的旧亭子里。第四个他没换,因为第四天早上,他听见了荒墟外围的动静。
监察仙的眼线。两个,一个扮成拾荒的散仙,在荒墟外围转悠,手里拎个破筐,走三步停两步,眼睛往荒墟里瞟。另一个蹲在荒墟北边的枯树下,假装打瞌睡,手却按在腰间的传讯符上。苏烬野蹲在暗沟里看了他们一会儿,把手里最后半块干粮啃了。
第三天傍晚,他在旧亭子里生了堆火。火不大,够让外围的眼线看见“叛仙在荒墟现身”就行。他坐在火边,把干粮袋子翻过来抖了抖,抖出最后一点碎屑,倒在掌心里舔了。舔的时候他想:谢砚臣今天不来,明天也得来。再不来,监察仙该疑心了。
第四天清晨,谢砚臣来了。
苏烬野先听见的是脚步声。整齐的、带着铁甲碰撞声的脚步声,是巡卫。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吞掉的剑出鞘声。苏烬野认得那个声音。谢砚臣的剑比普通神官的剑薄半分,出鞘的时候声音更脆,像掰断一根干透的树枝。
他从旧亭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谢砚臣领着三支巡卫从荒墟东边压过来。晨光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一直伸到苏烬野脚边。苏烬野看着那道影子,脚下一蹬,迎了上去。
刀光凌厉。
苏烬野没用火。谢砚臣的剑先到,他侧身避开,剑锋贴着他的腰侧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反手一刀,刀锋劈向谢砚臣的肩,谢砚臣横剑挡住,两刃相击,火星迸出来,溅在苏烬野的手背上,烫了一下。他听见外围的巡卫喊了一声“叛仙在这里”,然后是脚步声往这边围。
苏烬野没管巡卫。他盯着谢砚臣的剑。
谢砚臣的剑很快。剑锋劈下来的时候,苏烬野能看见剑身上映着晨光,亮得刺眼。他偏头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耳侧过去,带起一缕头发。就是这一下,他闻到了谢砚臣袖口的墨香。
很近。近到他能闻见。
不是普通的墨。是神官府里那方古砚的墨,带一点极淡的松烟味。谢砚臣平时写部署用的是公墨,味道冲,散得快。这种松烟墨只有他自己在书房里用。苏烬野闻着那股墨香,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什么东西。然后他才想起三天前谢砚臣给他传的信,那张纸上也带着这个味道。他当时把信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心想:又熬夜了。
然后谢砚臣收剑后退了。
退得比“演戏需要”快了一步。
按照他们事先的约定,这一剑之后谢砚臣应该再压半步,逼他往西退,给巡卫一个“叛仙被逼退”的错觉。但谢砚臣退了。退得干脆,退得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苏烬野没有追。也没有多看。他只是抬手擦了一下鬓边被剑风带乱的头发,指尖在鬓角停了一瞬。心里想:他退那么快,是怕我闻出来他袖口的墨是新的。他昨天刚给我传过信。
烟尘起来了。
荒墟的焦土被两个人的脚步和刀剑搅起来,灰蒙蒙的一片,遮住了外围巡卫的视线。苏烬野在烟尘里看见谢砚臣的手动了,剑柄上三短一长,暗语:“秘阁第三层。”苏烬野回了一个手势,掌心朝下,四指并拢,意思是“收到”。烟尘散开之前,两个人又打成了一片。
这一回苏烬野用了火。不是真火,是演戏用的冷火,没温度,烧不出伤,但看着凶。火苗从他指尖窜出去,扑向谢砚臣的脸。谢砚臣偏头躲过,火苗燎到他的袖口,烧出一道焦痕。苏烬野看见那道焦痕,心里“啧”了一声,这件袍子谢砚臣穿了至少五十年,袖口本来就磨薄了,这一下烧得不轻。
谢砚臣没管袖口。他反手一剑劈下来,苏烬野假意闪避不及,被剑锋擦过肩头。
血渗出来了。
这一剑是真的。他们事先约好的“见血”戏码追捕要有成果,谢砚臣回去才好交差。但苏烬野感觉到剑锋擦过肩头的那一下,力道还是比排练的轻了半分。谢砚臣算好了,刚好破皮,刚好流血,刚好不伤筋骨。
苏烬野趁势遁走。他捂着肩头往荒墟西边跑,脚步踉跄,跑得狼狈。巡卫在后面追了一段,没追上。他跑出荒墟地界时,回头看了一眼。
谢砚臣站在原地,收剑入鞘。晨光打在他脸上,脸上是“又让他跑了”的冷怒。旁边有巡卫在说什么,谢砚臣没理,只是看着苏烬野逃走的方向。
苏烬野看见他收剑时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暗语:“伤要不要紧。”
苏烬野没回。他转过身,继续跑。
跑出一段路之后,他停下来,蹲在一块焦土上,伸手拨了拨土里的灰。灰是冷的,拨两下就散了。他拨了两下,停住了,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他伸手按了按肩上的伤。血把衣料洇红了一片,他撕开看了一眼,伤口不深,就是擦破了一层皮,谢砚臣那一剑的力道算得极准。他从怀里摸出条旧布条,把伤口缠上,打了个结。
他蹲在枯树底下缠布条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一百年前,谢砚臣第一次追他,也擦破了他的肩。那时候两个人还不熟,谢砚臣不知道该怎么“演”,一剑劈过来,真把他肩头划了一道口子。苏烬野当时捂着肩膀骂了一句“你他妈真砍啊”,谢砚臣愣了一下,收剑跑过来看他的伤,手忙脚乱地给他上药。那时候谢砚臣的手很笨,药粉撒了一半在他衣服上。
现在谢砚臣的剑还是能划破他的肩,但再也不会撒一半药粉了。剑锋的力道算得精准,暗语敲得干脆,连“伤要不要紧”都只敲两下,不多不少。
苏烬野把布条系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扯着有点疼,但不碍事。
他走出枯树林的时候,忽然想起三天前那封信上的墨迹。谢砚臣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信上写“明日追你,配合”,落款只写了“砚”一个字。苏烬野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才把信收进怀里。
他把信收进怀里的时候,是想过要回一个“好”字的。但最后没回。他想:回什么回,明天就见了。
苏烬野走出荒墟地界,往藏身处走。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荒墟的方向。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谢砚臣的追兵已经撤了,晨光把荒墟的焦土照得发白。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指尖弹出一簇极小的火苗,不是演戏用的冷火,是带点温度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灭了。
他继续走。边走边想:下一场戏,是在冰渊。他得提前去看看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