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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阶颁诏 凌霄殿的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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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殿的钟声响了九下。
谢砚臣站在神官列首,听见身后百余名仙官的衣料窸窣声在一瞬间收拢——像一百多把刀同时按回了鞘里。殿门洞开,天光从门外灌进来,照得金阶两侧的蟠龙柱影子拉得极长,长到殿心,长到他的靴尖前。他垂着眼,视线落在靴尖上,数着步数:一百零八级金阶,他走了三百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道石缝上。
三百年前他第一次走这条金阶时踩空过一级。那时他刚入殿,袍角太新,走路带风,被殿官低声喝了一句“神官慢行”。他当时脸红了,低着头把剩下的台阶走完,每一步都踩得极慢。如今他的袍角早就磨出了毛边,走路不带风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到没有人会记得他曾经踩空过。
“宣……神官谢砚臣觐见”
唱名声从殿外一层一层传进来,传到殿心时,谢砚臣已经抬了脚。他走得不快不慢,袖口的墨色暗纹在金砖上拖出一道极淡的影。两列仙官在他经过时微微侧身,有人点头,有人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走了一段。左列第二位是个新升上来的年轻仙官,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谢砚臣目光扫过去一瞬,那年轻仙官立刻挺直了背。他谁也没看。
天帝坐在凌霄殿最高的那级台阶上。不是金座,是一方青石旧天道留下的规矩,天帝不坐金座,因为金座属于“执笔者”。谢砚臣抬头看了一眼。天帝的眉眼在殿顶垂落的灵光里显得很淡,手指搭在膝上,指节很白,白得能看见骨头。
“谢砚臣。”天帝开口,声音不高,但殿心每一块金砖都跟着震了一下。“叛仙苏烬野,屠仙族、窃灵源、毁界碑,百年作乱,罪不容诛。朕命你全权追捕,立斩邪誓约,见即斩,不必押回。”
殿内安静了一瞬。谢砚臣听见左列第三位仙官吸了一口气,又压下去了。斩邪誓约,是天界最高规格的追捕令,不是“缉拿归案”,是“就地格杀”。这意味着天帝连审都不打算审。
谢砚臣出列,走到殿心,单膝跪下去。
金砖很凉。他跪下去,凉意从膝盖爬到后颈,神印深处忽然嗡了一声。极轻,像一只封在琥珀里的虫子扇了一下翅膀。他顿了一拍。
“臣领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没有起伏。天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满意的松动。谢砚臣知道那丝松动是什么意思,天帝在等他问“为何不审”,他没有问,天帝就放心了。
可他跪下去时想的不是苏烬野该不该审。他想的是:“屠仙族”这个罪名,一百年来苏烬野被安过十七个,一个比一个重。重到这一次,连审都不审了。他低头领旨时,余光扫过誓约卷轴的封蜡,蜡色偏深,烙痕的纹路是旧的,至少压了七日。七日前的蜡,封的是三日前的消息。殿官唱名声又响了一遍。他没再往下想。
他起身,退到列首。余光扫过殿中群仙,有人垂着眼,有人偷偷看他,有人把目光收得很快。监察仙站在殿侧偏柱的阴影里,半张脸埋在暗处,只露出一截下巴,在他领旨的那一瞬微微抬了一下。而监察仙身后更深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裁官沈砚秋。谢砚臣只看见他半张脸,在灵光边缘一闪而过。沈砚秋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在谢砚臣领旨那一瞬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谢砚臣余光扫到了,没看。等他再抬眼时,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殿官捧上誓约卷轴,他双手接了,指尖在封蜡上按下去。神印烙上封蜡,金光一闪,誓约生效。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称颂声:“谢神官神威”谢砚臣垂着眼,把卷轴收入袖中。
就在卷轴入袖的那一瞬,他感觉到袖袋里有一枚极小的、硬硬的东西。不是他放的。他的袖袋里从来没有多余的东西。他没有动,面上没有一丝波动,连呼吸都还是那个频率。他又站了片刻,等殿官宣完后续的追捕部署,调拨三支巡卫、封闭天界北门、知会下界各关口,等众仙依序退出殿门、等最后一声钟响收尾,然后才抬脚,不疾不徐地走出凌霄殿。
走出殿门,日光劈下来。谢砚臣沿着金阶往下走,走到第三十六级时,拐进了侧廊。侧廊无人。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廊柱,从袖袋里取出那枚东西。
一枚野火暗记。
指甲盖大小,焦黑边缘卷着极细的金红火痕,形状是一朵烧了一半的花。外人看是随手捏的野火余烬,谢砚臣却认得苏烬野的手笔。暗记中央有一道极细的折痕,折痕的方向和角度是暗语:“诏令有诈,老地方见。”
他捏着暗记,指尖传来一点极微的温热。野火暗记的温度从来是冷的苏烬野演戏用的火不带温度。这枚是温的。他把暗记翻过来,拇指在背面摩挲了一下,触到两道极细的火痕两个字。
“别急。”
谢砚臣盯着那两个字,停了一拍。侧廊尽头有仙官走动的脚步声,他把暗记收入袖中,抬脚继续走。走出侧廊时,他的脚步和刚才没有任何分别。
回神官府的路上,他走的是惯常走的那条道。路过天界集市时,有仙贩在叫卖新到的灵果,声音又尖又亮,穿过半个集市。谢砚臣从茶棚边经过,听见半句被掐断的话—“……你说他是不是……”然后声音断了,像被人捂住了嘴。他没回头,也没停步。但那个没说完的字,在他耳朵里悬了一路。
再往前走,路过天界北门的旧界碑。界碑是三百年前立的,碑面上刻着“神官守界”四个字。谢砚臣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不是看那四个字,是看碑座底下的一道划痕。那道划痕是苏烬野百年前留下的,很浅,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但谢砚臣知道那不是不小心。那道划痕的角度,是他们约定的第一枚暗记的起笔。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推开神官府的门。府里安静,小仙侍接过他解下的披风,低声说:“大人,热水备好了。”谢砚臣点头,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房里只有案上一方古砚。他坐下来,先把袖中的野火暗记取出来,收进砚台底下的暗格里。然后解下腰间的神印,搁在案上。神印底部干干净净,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那声嗡鸣还在他脑子里,很轻,像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又按住了。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墨,开始写今日的追捕部署。北门封锁、下界关口知会,一条一条写下去。写到冰渊时他停了一下笔,冰渊是他和苏烬野约好的下一个汇合点。这份部署会经过监察仙的手,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他想了想,在冰渊旁边写了“严查”,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寒雾起时加派巡卫”。寒雾起时,是苏烬野最方便脱身的时候。加派巡卫,听着尽责,实际上是把巡卫往寒雾里引,给苏烬野让出寒雾之外的退路。
写完,他搁下笔,侧耳听了一会儿。府外有极轻的脚步声,绕了一圈,又走远了。是监察仙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走得又稳又匀,一个字都没有抖。写到最后一行,他把部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处能被挑出“放水”的毛病,才搁下笔。
窗外天色暗下来。他吹熄灯,只留砚台旁边一点夜明珠的光。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极轻地敲了两下桌面。指法用的是野火暗记的暗语。
“收到。”
敲完,他收回手,按在砚台上。砚台底下的暗格里,那枚野火暗记还温着。他没有再拿出来看,只是坐在那里,手按着砚台,听着府外的风声。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冰渊见。”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