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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戒律裂痕 神印是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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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印是三天前开始烫的。
起初只是热。谢砚臣坐在书房里写部署,写到一半,胸口神印的位置忽然热了一下。他搁下笔,伸手按了按胸口,以为是天热。天界那几天是有些闷,云层压得低,风都带着潮气。他把衣领松了松,继续写。写完部署,热感退了,他没在意。
第二天又热了一回。这回比前一天烫,烫得他不得不停笔,按着胸口等它退。退得很慢,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凉下来。他坐在案前,把这件事记在纸上,写了一个“烫”字,又划掉了。他想起禁档库里手指碰到封条时那一下热,也是不痛,就是热。当时他以为是禁库禁制所致,没深想。现在这热又来了,来得没有由头。
第三天,热变成了烫。
这天他正在凌霄殿点卯。散殿之后,他走到侧廊,胸口神印忽然烫起来,烫得他脚步停了一顿。他扶了一下廊柱,站了一会儿。烫感没有退,反而往胸口深处钻,钻得他有点发闷。然后他听见了嗡鸣。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神印深处传上来的,极轻,像一只虫子被封在琥珀里扇了一下翅膀。嗡鸣声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但那一闪之后,烫感更重了。他按着胸口,站在侧廊里,等烫感退。退了很久才退。
他知道这是什么。
神官戒律。神官戒律要求他诛除邪祟。他领了斩邪誓约,一百年来追杀苏烬野,每一次追杀都算“诛邪”。可他现在知道了,世人眼中的邪,才是蒙冤之人。戒律要求他做的事,他做不下去。戒律和他在拧着。拧得越久,神印越烫。
他站在侧廊里,按着胸口想:不能这么下去。再烫下去,神印会裂。
他得演一场。
当天晚上,他给苏烬野传了暗记。暗记上只有一道折痕,暗语是“演一场狠的”。苏烬野回了暗记,暗语是“什么时候”。谢砚臣回:“明天。枯石谷东面。”
第二天,枯石谷东面。
这一场打得比冰渊那场更狠。谢砚臣的剑几次擦着苏烬野的要害过去,苏烬野的火也几次燎到谢砚臣的袍角。打到中段,谢砚臣一剑劈下去,苏烬野侧身避开,反手一簇火扑面而来。谢砚臣没躲利索,火苗燎过他的肩头,烧穿外袍,烧到了里衣。他“嘶”了一声,不是演的,是真烫。苏烬野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收住。他趁势脱身,遁入谷底暗沟。
谢砚臣收剑,没追。巡卫追了一段,回来报“叛仙跑了”。谢砚臣说:“回府。”他往谷口走,走的时候肩头的衣料还冒着烟。巡卫问要不要处理一下,他说不用。
回府之后,他进了书房,关上门。陈监者在东厢房,听见他回来的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谢砚臣说:“今天打得凶,我歇一会儿。”陈监者说:“谢神官辛苦。”门关上了。
谢砚臣在案前坐下来,把衣领扯开一点。神印在胸口正中,烫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神印周围的皮肤红了一圈,红得像被火燎过。他伸手按了一下,烫得缩回手。他坐在那儿,把衣领扯得更开了一点,想让烫感散一散。
门被推开一条缝。
苏烬野站在门外。
他没说话,看了一眼谢砚臣半敞的衣领,看了一眼锁骨上被神印烫出的红痕,然后走进来,关上门,走到他面前。
谢砚臣没躲。他抬头看着苏烬野。
苏烬野伸手。指尖悬在那道红痕上方一寸,没碰下去。谢砚臣感觉到他的指尖就在皮肤上方,没有碰到,但能感觉到一点温度。苏烬野的指尖是温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过了很久,苏烬野收回手,说:“烫。”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我碰了会更烫。”
谢砚臣说:“我知道。”
苏烬野说:“那你让我碰吗?”
谢砚臣看着他,说:“你碰了会怎样?”
苏烬野说:“会更烫。可能烫得更久。”
谢砚臣说:“那你别碰。”
苏烬野说:“嗯。”他收回手,退后一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再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谢砚臣把衣领拢好,苏烬野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苏烬野说:“今天这一场,够不够?”
谢砚臣说:“够。巡卫看见了,陈监者看见了。监察仙那边应该能消停几天。”
苏烬野说:“神印呢?”
谢砚臣说:“演完这一场,烫退了一点。”
苏烬野说:“退了一点,还会再烫。”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为什么烫?”
谢砚臣没说话。他看着苏烬野,看了一会儿,说:“戒律。”
苏烬野说:“什么戒律?”
“神官戒律。”谢砚臣说,“要求我诛除邪祟。我领了斩邪誓约,追杀你一百年,每一次都算‘诛邪’。现在我知道你不是邪。戒律要求我做的事,我做不下去。戒律和我在拧着。拧得越久,神印越烫。”
苏烬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怎么办?”
谢砚臣说:“不知道。演一场,烫退一点。演完了还会再烫。”
苏烬野说:“一直演下去?”
谢砚臣说:“演到不烫为止。”
苏烬野说:“不烫了,是不是就……”
他没说完。谢砚臣知道他想说什么,不烫了,是不是戒律就断了?是不是神官就做不成了?
谢砚臣说:“不知道。”
苏烬野没再问。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了一盏灯,灯影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过了一会儿,苏烬野说:“谢砚臣。”
“嗯。”
“你要是做不成神官了,怎么办?”
谢砚臣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想过。”
苏烬野说:“现在想。”
谢砚臣想了一会儿,说:“做不成就不做了。”
苏烬野说:“不做神官,做什么?”
谢砚臣说:“不知道。跟你走。”
苏烬野没说话。他看着谢砚臣,看了一会儿,说:“跟我走,没俸禄。”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没府邸。”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住山洞。”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山洞漏雨。”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你就‘嗯’?”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笑了一下。他笑着笑着,不笑了。他站起来,走到谢砚臣面前,伸手,指尖又悬在那道红痕上方一寸,没碰下去。他说:“现在烫不烫?”
谢砚臣说:“烫。”
苏烬野说:“那我碰了,会更烫。”
谢砚臣说:“我知道。”
苏烬野说:“你让我碰吗?”
谢砚臣看着他,说:“你碰了,我可能就做不成神官了。”
苏烬野说:“那你别让我碰。”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收回手,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两个人又隔了一小段距离。书房里很安静。谢砚臣把衣领拢好,苏烬野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苏烬野说:“谢砚臣。”
“嗯。”
“你刚才说‘跟你走’。”
“嗯。”
“算数吗?”
“算数。”
苏烬野没再说话。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谢砚臣坐在案前,看着他。苏烬野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像是睡着了。谢砚臣伸手把案上的灯拨暗了一点,继续坐着。
窗外天黑了。东厢房的灯还亮着。陈监者大概还在看今天批过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