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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忘川问魂 忘川在天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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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在天界北面,过了北门还要走很远。
谢砚臣是亥时出的门。陈监者已经回了东厢房,灯灭了。他从后门出去,绕开货郎的摊子,走了半条街,拐进一条僻巷。苏烬野在巷子尽头等着,穿了一身深色旧袍,脸上做了修饰,看着像个走夜路的散仙。
“走。”苏烬野说。
两个人沿着天界北墙往北走。越往北,仙官越少,灯也越少。走到北门时,城墙上的巡卫已经换了班,新换的巡卫不认识谢砚臣,拦了一下。谢砚臣亮了神印,巡卫放行。出了北门,再往北走二里地,忘川的水声就听见了。
忘川的水是灰白色的,流得很慢,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不是普通的雾,雾里偶尔浮起一些细碎的光点,光点一闪就灭,灭了又闪。谢砚臣站在忘川边上,看着水面上那些光点,说:“守卷灵在哪?”
苏烬野说:“水里。你喊一声‘守卷灵’就行。”
谢砚臣说:“守卷灵。”
忘川的水面动了一下。不是水流的那种动,是水面正中忽然凹下去一个浅坑,浅坑里浮出一团光。光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被揉皱的旧纸,在雾里慢慢舒展开。光里透出声音,忽远忽近:“谁喊我。”
谢砚臣说:“神官谢砚臣。”
光沉默了一会儿,说:“神官。神官很少来忘川。”
谢砚臣说:“我来问一件事。”
光说:“问。”
谢砚臣说:“百年前焚山守火一族,可有残魂留世?”
光没有立刻答。它在水面上浮着,忽明忽暗,像是在想。过了一会儿,光说:“有。但不多。”
苏烬野走上前一步,说:“能不能让我们见见?”
光转向苏烬野。它没有眼睛,但谢砚臣能感觉到它在看苏烬野。看了一会儿,光说:“你是守火仙的人。”
苏烬野说:“是。”
光说:“你的火还在。”
苏烬野说:“还在。”
光说:“很少见了。守火仙的火,忘川里一百年没见过了。”它顿了顿,说,“见可以。但我说不全。”
谢砚臣问:“为什么?”
光说:“我若说全,明日忘川便干涸。”
谢砚臣没说话。他看着那团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守卷灵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全。忘川有忘川的规矩,守卷灵受规矩约束,能说的就这么多。说多了,忘川就没了。
苏烬野说:“碎片也行。能说多少说多少。”
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慢慢散开,散成一片薄薄的光幕。光幕上浮出几个模糊的影子,人形,但看不清脸。影子很小,像是缩着的,不敢站直。影子在光幕上晃了一下,很快就散了。
光重新聚拢,说:“他们怕。不敢说。”
苏烬野说:“怕什么?”
光说:“怕说了,连残魂都没了。”
苏烬野没再问。
他站在忘川边上,看着那些散掉的影子。影子散了之后,光幕上还剩一点极淡的痕迹,像是什么人在雾上按了一下手指,按完了又收回去。苏烬野看着那点痕迹,站了很久。
谢砚臣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他也在看那些影子,虽然影子已经散了。他想:三百七十六个人,剩下的残魂不多,能浮出来的就更少。这些残魂在忘川里待了一百年,不敢说话,不敢露脸,连站都不敢站直。它们怕什么?怕说了,连这点残魂都保不住。
苏烬野忽然开口:“叔父。”
谢砚臣看了他一眼。
苏烬野说:“刚才有一个影子,像是我叔父。”他顿了顿,“没看清脸,但那个影子矮,站的时候往左边歪,我叔父左腿有旧伤,站久了就往左边歪。”
谢砚臣没说话。
苏烬野说:“我想喊他。没敢喊。怕喊了,他连这点影子都保不住。”
他把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屈着。谢砚臣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攥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谢砚臣转向守卷灵,说:“有没有别的办法?不用他们说全,只说一句也行。”
光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句。”
谢砚臣说:“哪一句?”
光说:“他们说‘灵源不是我们偷的’。”
谢砚臣说:“就这一句?”
光说:“就这一句。说这一句,不会散。”它顿了顿,“但他们说完这一句,就不肯再说了。我问他们别的,他们都缩着。”
苏烬野说:“够了。”
光转向他,说:“够了?”
苏烬野说:“够了。这一句,够了。”
光没再说什么。它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慢慢散开,散成一片极淡的光雾,沉回了水里。忘川的水面恢复了原样,灰白色的水慢慢流着,水面上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苏烬野站在忘川边上,看着水面,站了很久。
谢砚臣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忘川水汽的凉。苏烬野的袍角被风吹得翻了一下,他没管。
过了很久,苏烬野说:“灵源不是我们偷的。”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一百年了,他们能说的就这一句。”他顿了顿,“这一句,等了一百年才说出来。”
谢砚臣说:“至少说出来了。”
苏烬野没说话。他蹲下来,蹲在忘川边上,伸手在水里碰了一下。水是凉的。他的手指在水里停了一会儿,收回来,手指上沾着水,水从指缝里滴下去,滴回忘川里。
他站起来,说:“走吧。”
谢砚臣说:“不再待一会儿?”
苏烬野说:“待够了。再待下去,我怕我喊他。”
他转身往岸上走。谢砚臣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很远,苏烬野才开口:“那一句,能当证词吗?”
谢砚臣说:“能。残魂的话,在天界刑司的规矩里,能当旁证。虽然是碎片,但‘灵源不是我们偷的’这一句,能推翻供词里‘为夺灵源’那个说法。”
苏烬野说:“那就好。”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苏烬野说:“我往北。”谢砚臣说:“我往南。”苏烬野说:“今天的事,别写进部署里。”谢砚臣说:“不写。”苏烬野说:“写也别写太细。”谢砚臣说:“知道。”
苏烬野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说:“谢砚臣。”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那一句,‘灵源不是我们偷的’——我叔父要是能说全,他大概会说这个。他一辈子没偷过东西,最恨人说他偷。”
谢砚臣说:“我知道。”
苏烬野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叔父那个人。他要是被人说偷东西,能跟人吵三天。现在他只剩一句了,就说了这一句。”他顿了顿,说,“他还是那个脾气。”
他走了。谢砚臣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南走。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句“灵源不是我们偷的”。三百七十六个人,烧成灰,剩了不多几个残魂,在忘川里躲了一百年,不敢说话。最后能说的,就这一句。
他回到书房,铺开纸,把今天的事记下来:忘川守卷灵,守火仙残魂,一句证言。写完,他把纸折好,收进暗格。
收好之后,他坐在案前,手按着砚台。砚台是凉的。按了一会儿,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法用的是野火暗记的暗语。暗语的意思是“等”。
敲完,他把手收回来,坐在黑暗里。
等什么?等那些残魂敢说第二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