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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火难平 从禁库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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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禁库出来之后,苏烬野一直没说话。
两个人从凌霄殿底下九层上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谢砚臣走在他前面,袖中揣着那三卷卷宗,脚步很稳。苏烬野跟在后面,脚步也稳,但稳得不一样。谢砚臣的稳是“装”出来的稳,他太熟了,知道谢砚臣越是心里有事越走得稳。他自己的稳是“空”出来的稳,脚踩在地上,感觉不到地。
出了凌霄殿,谢砚臣要往神官府走,苏烬野要往藏身处走。两个人站在岔路口,谢砚臣说:“你那边先别碰卷宗。”苏烬野说:“知道。”谢砚臣说:“回去歇一歇。”苏烬野说:“嗯。”两个人都没动。站了一会儿,谢砚臣说:“我送你一段。”苏烬野说:“不用。”谢砚臣说:“我送你一段。”苏烬野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往藏身处走。天光慢慢亮起来,路上开始有仙官走动。谢砚臣走在苏烬野外侧,隔了半步远。走到集市附近时,谢砚臣放慢脚步,说:“从这边绕。”苏烬野跟着他绕了一段僻静路。绕路的时候,谢砚臣没说话,苏烬野也没说话。两个人都知道绕路是为什么,监察仙的人可能在集市那头盯着。
到了藏身处门口,谢砚臣停下来,说:“进去吧。”苏烬野说:“嗯。”他推门进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谢砚臣还站在门口,没走。苏烬野说:“你不回去?”谢砚臣说:“我站一会儿。”苏烬野没再说什么,往里走。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门合上的声音。谢砚臣走了。
藏身处很安静。苏烬野在角落里坐下来,背靠着墙。
他坐着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画的是圈,一圈一圈,从里往外画,画完又抹掉,重新画。画着画着,指尖窜出一簇火。不是演戏用的冷火,是真的火,指尖一热,烧到了自己的手。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甩完手,他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红了一块,烫得不重,但疼。他没在意,把手指按在膝上。
门被推开了。谢砚臣站在门口。
苏烬野抬头看他:“你没走?”
“走到半路,折回来了。”谢砚臣关上门,走过来,蹲下。他看见苏烬野的手指红了一块,伸手覆上去。火在谢砚臣掌下变温,苏烬野指尖那簇火还没收干净,被谢砚臣的手覆住之后,火苗从谢砚臣指缝里透出来,温温的,不烫。
谢砚臣的手没有立刻拿开。
苏烬野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谢砚臣的手很稳,覆在他手上,掌心贴着指尖,指节微微屈着。他的手心是温的,比苏烬野的火温还要温一点。
然后他问:“神官的手,能碰叛仙的火?”
谢砚臣说:“能。”
苏烬野说:“碰了会怎样?”
谢砚臣说:“不知道。”他说“不知道”的时候,手还按在苏烬野手上,没松。
苏烬野没再问。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谢砚臣的手背上。
谢砚臣感觉到手背有点湿。他没动,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待着,火在两个人手之间慢慢温下来。苏烬野的额头抵在谢砚臣手背上,抵了很久。谢砚臣的手一直没松。
过了很久,苏烬野说:“我族人死的时候,我不在。”
谢砚臣说:“我知道。”
苏烬野说:“我回去的时候,只剩灰了。”
谢砚臣说:“我知道。”
苏烬野说:“你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谢砚臣,“你见过一整族的人烧成灰,连骨头都分不清吗?”
谢砚臣没说话。
苏烬野说:“我分过。分了三天。”
谢砚臣的手还按在他手上。
苏烬野说:“第一天分大人,骨头大的,分一堆。第二天分小孩,骨头小的,分一堆。第三天分不出来的,碎渣,混在一起的,分一堆。三堆。三百七十六个人,分成三堆。”
他顿了顿,说:“分完之后,我就想,我得查。查到底。”
他笑了一下,说:“然后我就遇到了你。”
谢砚臣没说话。他的手还按在苏烬野手上,指节微微收了一下——收得很轻,但苏烬野感觉到了。
苏烬野说:“你那时候站在凌霄殿上,穿一身新神官袍,袍角太新,走路带风。我在殿外头看着,心想:这个神官看着挺笨的,袍角都不会磨。”
谢砚臣说:“那时候袍角是新的。”
苏烬野说:“现在磨出毛边了。”他伸手摸了一下谢砚臣的袖口,袖口确实磨出了毛边。他摸了一下,把手收回来,说:“你追了我一百年,袍角磨成这个样子了。”
谢砚臣说:“一百年,够磨好几件了。”
苏烬野又笑了一下。他笑着笑着,不笑了。他把手从谢砚臣手底下抽出来,反过来覆在谢砚臣手上。他的手心是热的,刚才被火烫过的地方还有点红。他覆上去,说:“你手凉。”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以后手凉了跟我说。”
谢砚臣沉默了一下,说:“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覆着手。藏身处外面天亮了,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照在两个人手上。苏烬野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谢砚臣的手覆在上面的时候,他的手在下,现在他的手在上面了。他把手收紧了点,谢砚臣没抽。
过了很久,苏烬野说:“你今天不走行不行。”
谢砚臣说:“行。”
苏烬野说:“陈监者那边……”
“陈监者今天去监察司复命。”谢砚臣说,“晚上才回来。”
苏烬野说:“那你晚上再走。”
谢砚臣说:“好。”
苏烬野把手松开,往旁边挪了挪,给谢砚臣让出一块地方。谢砚臣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两个人肩挨着肩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藏身处很安静。苏烬野听着谢砚臣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他自己的呼吸也慢慢匀下来。他伸手在地上又画了一下,画了个圈。画完,他没抹掉,就那么留着。
谢砚臣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圈,没问是什么。
苏烬野说:“我小时候在祭坛底下画圈,画一圈,代表一年。画了十几年,画了十几个圈。后来族人都没了,我就不画了。”
谢砚臣说:“现在画的是第几个?”
苏烬野说:“没数。就是画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谢砚臣伸手,在他刚才画的那个圈旁边,也画了一个。画得很慢,笔画很轻。
苏烬野看着那个圈,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谢砚臣。”
“嗯。”
“你那个圈,是第几个?”
谢砚臣说:“第一个。”
苏烬野说:“画得挺丑。”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再画一个。”
谢砚臣又画了一个。两个圈挨在一起,一个画得圆一点,一个画得歪一点。
苏烬野看着那两个圈,看了一会儿,把额头靠在谢砚臣肩上。谢砚臣没动。他听见谢砚臣的呼吸声在头顶上,很轻,很匀。他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说:“谢砚臣。”
“嗯。”
“我睡一会儿。”
“睡吧。”
“你不许走。”
“不走。”
苏烬野闭上眼,额头靠在谢砚臣肩上。藏身处外面天光大亮,里面很安静。他听着谢砚臣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