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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焚族实录 谢砚臣把卷 ...

  •   谢砚臣把卷宗带回了书房。

      白天不能看,陈监者在东厢房,门半开着,他坐在窗边,谢砚臣在书房里翻卷宗,他隔着半开的门能看见。谢砚臣把卷宗压在案上那摞公文底下,照常写部署、递记录、点巡卫。陈监者看了一天,批了三个“阅”,酉时过后回了东厢房,关了门。

      谢砚臣等到亥时。东厢房的灯灭了。他又等了一刻,确认陈监者的呼吸声匀了,才把公文底下的卷宗抽出来。

      卷宗一共三卷。一卷是焚山案的结案文书,一卷是灵源库调配记录,一卷是刑司的审讯笔录。他把三卷并排放在案上,先翻开焚山案那卷。卷宗很厚,纸页发黄,封条已经拆了。他翻到第三页,那一页写着焚山守火一族灭族的记录。日期、人数、处置方式,和他在禁档库里看到的一样。

      再往后翻,是灵源库调配记录。记录上写着:天历四七三年六月初三,焚山守火一族“清剿”完毕;六月十五,灵源库首批调配,数目惊人;七月初二,二批调配;八月初九,三批。三批调配加起来,灵源库的存量少了将近一半。调配的签收人一栏,签着几个名字。谢砚臣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三个名字时,手停了一下。

      那个名字他认得。是他师父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纸上的墨迹已经旧了,但笔画很清楚。他师父的字他认得,横平竖直,收笔带一点顿。他小时候临帖,就是临他师父的字。

      他把卷宗合上,坐在案前,没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去翻第三卷。第三卷是刑司的审讯笔录,封面上写着“苏烬野作乱案·审讯录”。他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笔录是空的。整卷都是空的。纸页上有字的痕迹,能看出来原来写过字,但字被抹掉了。抹得很干净,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把墨迹从纸面上刮了下去,刮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白。谢砚臣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也是空的。他凑近灯下看,纸面上有一层极薄的幻术封禁,封禁还在,字被压在封禁底下,看不见。

      他伸手按在封禁上。神印微微发烫,封禁没开。他又按了一次,神印烫得更厉害了些,封禁还是没开。他看了一会儿,看出这道封禁和禁档库里的规则锁不一样,规则锁是“读”出节点就能开,这道封禁是“锁”死了,读不出节点,只能从外面破。

      他想起苏烬野。

      苏烬野是子时来的。从后门翻墙进来,从货郎摊子后面绕过去,推门进了书房。谢砚臣把三卷卷宗摊在案上,指了指第三卷:“这一卷有幻术封禁,我打不开。”

      苏烬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没说话,抬手,指尖亮了一簇火。火苗不大,贴在卷宗封面上。封禁开始化,化得很慢,像是冰在温水里慢慢融。化到一半的时候,火苗晃了一下,苏烬野把火调小了一点,继续化。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封禁化尽了。纸面上的字露了出来。

      谢砚臣把卷宗翻开。

      第一页是审讯笔录的正文。字迹工整,是刑司书吏的笔。上面写着苏烬野“于天历四七三年九月初七屠焚山守火一族”,下面是审讯问答。问:“为何屠族?”答:“为夺灵源。”问:“屠了多少人?”答:“三百七十六人。”问:“可有同谋?”答:“无。”

      谢砚臣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中段时,他停下来,手指按在一行字上。那一行写着:“焚山守火一族,世守灵源,本无过犯。然灵源丰饶,天界所须,守火仙不肯割让,遂以叛仙论处。”

      他把这一行读了三遍。

      苏烬野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把卷宗往前翻了一页,翻到另一段。那一段写着灵源调配的细节,三批调配,每批多少,运往何处,签收人是谁。谢砚臣刚才在第二卷里看到的名字,在这一段里又出现了。他师父的名字,在签收人一栏里签了两次。

      谢砚臣把卷宗合上,回头看了一眼苏烬野。

      苏烬野站在禁库暗处,书房角落,灯照不到的地方,指尖的火灭了。他没说话,只是把烧开的卷宗一页一页翻回去,动作很慢。谢砚臣没催他。

      他看着苏烬野翻卷宗的手。那双手很稳,翻页的时候指腹贴着纸边,一点一点翻过去。翻到某一页时,手停了一下。谢砚臣没看那一页写了什么。他等苏烬野翻完,把卷宗合上。

      两个人站在书房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烬野说:“走吧。”

      声音很平。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把卷宗收好,用旧布裹了,塞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说:“那一页,你别看。”

      谢砚臣说:“哪一页?”

      “我停的那一页。”苏烬野说,“上面写的是我族人的名字。三百七十六个,一个不少。你不用看。”

      他推开门,走了。

      谢砚臣站在书房里,看着门合上。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案前坐下来,把案上那摞公文重新码好。码到一半,手停下来。他想起苏烬野翻卷宗时停的那一下。三百七十六个名字,一个不少。苏烬野看了那些名字,他一个都没看。

      他坐在案前,手按着砚台。砚台是凉的。按了一会儿,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法用的是野火暗记的暗语。暗语的意思是“疼”。

      敲完,他把手收回来,坐在黑暗里。

      窗外天已经亮了。陈监者在东厢房起了身,推门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谢砚臣听见他的脚步声,把砚台翻过来看了一眼砚底的刻痕,然后把砚台翻回去,搁在案上。

      他站起来,推开书房门。

      “陈监者早。”他说。

      陈监者说:“谢神官早。今日看什么?”

      “看昨日的巡卫调配。”谢砚臣说,“北门那边又截了一个人。”

      陈监者说:“什么人?”

      “不知道。说是身上带着旧令牌。”谢砚臣说,“我去看看。”

      他走出神官府,天光劈下来。他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袖中的卷宗贴着腕子,凉凉的。他抬脚往北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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