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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戏局本相 围剿定在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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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剿定在卯时。
天界调了六支巡卫,加上监察司的人,总共近百名仙官,把荒墟北面的枯石谷围了三层。枯石谷是苏烬野近日常出没的地方,监察仙的人盯了半个月,终于盯到了“确切踪迹”。天帝下了令:这次围剿,务必一战功成。
谢砚臣站在谷口,看着巡卫一层一层往里压。陈监者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监察司的令旗。沈砚秋没来,说是“裁官不参与围剿部署”,但谢砚臣知道他不来是因为不想看。
围剿打了一个时辰。
苏烬野在谷底被围住的时候,身上已经带了三道伤。他往谷口方向冲了两次,都被巡卫压了回去。第三次冲的时候,谢砚臣迎上去,两个人打在了一起。这一场打得比冰渊那场更凶,近百名仙官看着,谢砚臣不能留太多余地。他的剑几次擦着苏烬野的要害过去,苏烬野的火也几次燎到他的袍角。
打到尾声,苏烬野往谷口西侧突围。谢砚臣追上去,一剑劈在他肩头。这一剑是真的,力道算得刚好,破皮、流血、不伤筋骨。苏烬野踉跄了一下,反手一簇火扑面而来。谢砚臣偏头躲过,火苗擦着他的耳侧过去,烧断了他一缕头发。
苏烬野趁这个间隙冲出了包围圈。
“追!”陈监者在后面喊。
谢砚臣带着巡卫追了一段,追到枯石谷西面的断崖前。断崖下面是雾,苏烬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雾里了。谢砚臣站在崖边,看着崖下的雾,说:“不追了。下面有瘴气,进去送死。”
陈监者追上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崖下的雾,看了一会儿,说:“谢神官,这次又让他跑了。”
谢砚臣说:“他中了剑,跑不远。明天再搜。”
陈监者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谢神官,今天的战报,我来写吧。谢神官辛苦了,先回府歇着。”
谢砚臣说:“好。”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出枯石谷,他没有回府,绕了一段路,往荒墟南面的旧林子走。旧林子深处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树洞里是空的,能藏人。苏烬野每次“重伤逃亡”之后,都会在这里等。
谢砚臣走到老树前,停下来。树洞里没动静。他站了一会儿,说:“是我。”
树洞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苏烬野从树洞里钻出来,肩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靠在树干上,说:“你那一剑,比排练的重了半分。”
谢砚臣说:“陈监者在后面看着,轻不了。”
苏烬野说:“我知道。”他伸手按了按肩上的伤,按完了,把手放下来,说,“今天这一场打完,监察仙那边该消停一阵了。近百名仙官看着你一剑劈在我肩上,血都溅出来了。他再疑心,也说不出什么。”
谢砚臣说:“嗯。”
两个人在老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枯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苏烬野的肩上。血把布条洇透了一角,颜色很深。谢砚臣看了一眼那道伤,说:“回去重新缠一下。”
苏烬野说:“没事。皮外伤。”
谢砚臣没再说什么。他把剑收起来,靠在树干上,说:“今天这一场,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苏烬野说:“什么事?”
“这道追杀诏令。”谢砚臣说,“从颁诏那天起,我就觉得不对。斩邪誓约下来得太快,封蜡是旧的,罪名一个比一个重。我一直在想,是谁在推着这道诏令走。”
苏烬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在想。”
“你想到了什么?”
苏烬野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伤照得很清楚,额角有一道擦伤,颧骨上有一块淤青,肩上的血还在渗。他看了会儿月亮,低下头,说:“诏令来得太巧了。”
谢砚臣没说话。
苏烬野说:“你想想。我‘屠仙族’的消息传回天界,是六月初三。斩邪誓约颁下来,是六月初六。三天。三天够查什么?连我从哪个方向跑的都没查清,斩邪誓约就下来了。像是有人早就把这道诏令写好了,只等一个由头。”
谢砚臣沉默着。他想起颁诏那天,那枚封蜡,蜡色偏深,烙痕的纹路是旧的,至少压了七日。七日前的蜡,封三日前的消息。
他没说出口。
苏烬野说:“这道诏令,从一开始就是给我们用的。”
谢砚臣说:“什么意思?”
“你想想这一百年。”苏烬野说,“你追我,我跑。你追得越久,天界越觉得‘有事在做’。我呢?我跑得越久,越像一个‘不肯伏法的叛仙’。两个人都忙,忙得没空去想,这桩案子,到底是谁在查谁。”
谢砚臣说:“你是说,诏令是掩护?”
“是壳。”苏烬野说,“从一开始,追杀诏令就是壳。壳是给外面人看的。壳里面,我们查我们的案。这壳是别人给的,但我们用了一百年,用得顺手。我‘重伤逃亡’,你‘差一口气’,两个人在壳里查残简、查供词、查古祠。外面的人看壳,看不见里面。”
谢砚臣说:“所以你觉得,这个壳是有人故意给的?”
苏烬野说:“你不觉得吗?诏令来得太巧了。像是有人故意递给我们一把刀。”
谢砚臣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苏烬野,月光下苏烬野的伤是真的,血也是真的,但他说“有人递刀”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法,谢砚臣见过很多次。苏烬野只有在想通了一件事的时候,眼睛才会这样亮。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以为在利用壳,但壳可能是别人故意给的。
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苏烬野也没再往下说。
两个人在老树底下站着。月光从枯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谢砚臣靠着树干,苏烬野也靠着树干,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远。风从旧林子外面吹进来,吹得枯枝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谢砚臣说:“如果壳是别人故意给的,那给壳的人图什么?”
苏烬野说:“不知道。但图什么,总会露出来的。我们查下去,迟早会查到。”
谢砚臣说:“查下去,壳可能就破了。”
苏烬野说:“破了就破了。壳破了,里面的东西还在。”
谢砚臣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握剑的那只手,指节还有点白。他把手收进袖中,说:“你肩上的伤,回去重新缠一下。”
苏烬野说:“知道了。”他从树干上直起身来,说,“我走了。明天开始,我‘重伤’养伤,你‘搜捕’养伤。两个人都歇几天,让监察仙那边松一松。”
谢砚臣说:“好。”
苏烬野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说:“谢砚臣。”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今天这一场,你那一剑劈下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躲开。”
谢砚臣说:“我知道。”
苏烬野说:“下次排练的时候,多练两遍。”
谢砚臣说:“好。”
苏烬野走了。谢砚臣站在老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旧林子的夜色里。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苏烬野那句话,“像是有人故意递给我们一把刀。”他想起第1章那枚封蜡,七日前的蜡封三日前的消息。他想起十七个罪名,一个比一个重。他想起荒墟、幽谷、冰渊、枯石谷,每一次围剿都“差一口气”。他以前以为这些“差一口气”是他和苏烬野演出来的。现在他想:也许“差一口气”这件事,不只是他们在演。
他回到府里。陈监者在东厢房点了灯,灯影从窗纸上透出来。谢砚臣推门进去,小仙侍接过披风,说:“大人,热水备好了。”谢砚臣点头,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在案前坐下来,把砚台翻过来,看了一眼砚底的刻痕。刻痕还在,细得看不见。他把砚台翻回去,搁在案上。
窗外天快亮了。他没睡,坐在案前,手按着砚台。按了一会儿,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法用的是野火暗记的暗语。暗语的意思是“等”。
敲完,他把手收回来,坐在黑暗里。
等什么?等给壳的人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