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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古祠旧影 古仙祠在天 ...

  •   古仙祠在天界西面,藏在一片荒了百年的旧林子里。

      谢砚臣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林子里的路不好走,枯枝烂叶铺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偶尔有塌陷的暗坑,得用脚尖先探一探。他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祠的轮廓,一座灰扑扑的石砌小祠,祠顶塌了一角,杂草从瓦缝里长出来,垂下来,遮住了半扇门。

      苏烬野已经在祠里了。谢砚臣推门进去时,看见他蹲在祠中央那面壁画前,指尖亮着一簇很暗的火,照着墙上的画。

      “路上有人?”谢砚臣问。

      “没有。这地方荒了百年,没人来。”苏烬野没回头,指尖的火往墙上举了举,“你来看这个。”

      谢砚臣走过去。

      壁画被人为损毁过。画的表面有刀刮的痕迹,一道一道斜着刮过去,把大部分画面都刮花了。剩下的部分勉强能看出轮廓:两个人并肩而立,一个穿神官服制,手里托着一卷法度文书;另一个穿守火仙的旧服,掌心燃着一簇火。两个人面朝同一个方向,站得很近,肩与肩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谢砚臣凑近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们穿一样的服制。”他说。

      苏烬野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他看了半天,说:“哪里一样?一个神官服,一个守火服。”

      “不是外袍。是里衣。”谢砚臣伸手指着画上两个人露出来的领口,“你看领口这里,神官外袍底下露出来的领子,和守火仙的领子,是同一个纹样。只是颜色不一样。”

      苏烬野凑得更近了些。火光往领口处移了移。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谢砚臣伸手想去拂掉壁画上的灰,领口那一块的灰特别厚,遮住了半个纹样。他的手指刚碰到墙面,苏烬野在身后说:“别碰。”

      谢砚臣收回手。

      苏烬野没解释为什么。谢砚臣也没问。他把手收回袖中,退了一步,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

      两个人穿一样的里衣,站得那么近,面朝同一个方向。

      他在祠里转了一圈。祠不大,供台塌了半边,供台上原本摆着什么,现在只剩几个空空的石座。石座后面的墙上还留着几行字,大半被凿掉了,只剩下几个笔画。谢砚臣看了半天,认不出是什么。他绕到祠的侧面,那里有一扇破窗,窗框上雕着缠枝纹,纹路和秘阁卷宗架上的禁制纹有点像,但更旧,更粗。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烬野。苏烬野还蹲在壁画前,指尖的火照着领口那个纹样,一动不动。

      谢砚臣没催他。他走到祠的另一侧,那边墙角堆着几块碎石头,像是从什么地方塌下来的。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石头上有刻痕,但太碎了,拼不起来。

      “谢砚臣。”苏烬野忽然喊他。

      谢砚臣站起来,走过去。苏烬野蹲在祠的角落,面前是一块半人高的残碑。碑面朝下倒着,苏烬野把它翻了过来。碑上刻着字,但只刻了半句话,后面的字被凿掉了。

      “……与神官同源。”苏烬野说,声音很轻。

      谢砚臣看着那半句话。碑上的字刻得深,凿得也深。凿痕压在“同源”两个字上,把后面要刻的字全凿没了。

      苏烬野蹲在残碑前,看了很久。

      谢砚臣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壁画上那两个并肩的人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残碑上的“同源”二字。

      同源。谁和谁同源?

      他没问出口。

      苏烬野站起来,把残碑翻回去,碑面朝下,恢复原样。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吧。”

      谢砚臣说:“不再看看?”

      “看够了。”苏烬野说,“该看的都看见了。不该看的,也看见了。”

      两个人走出古祠。苏烬野走在前面,谢砚臣跟在后面。走出祠门的时候,苏烬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塌了顶的小祠,说:“这地方我小时候来过。那时候祠还没塌,壁画是完整的。我叔父带我来的,他指着画说‘这是我们守火仙和神官的老祖宗’。”

      谢砚臣说:“你叔父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们两脉本来是一家人。”苏烬野说,“我那时候小,没听懂。后来族人死了,祠塌了,我就再没来过。”

      他转过身,继续走。

      谢砚臣跟上去。两个人走出旧林子,天已经黑透了。林外的路好走些,但夜风大,吹得袍角往一个方向飘。走了一段路,苏烬野忽然说:“刚才那幅画,领口的纹样,和我族里传下来的一件旧衣是一样的。”

      谢砚臣说:“旧衣还在?”

      “不在了。烧了。”苏烬野说,“但我记得那个纹样。我叔父给我看过。他说那是守火仙的里衣,外人不能穿。可我刚才看画上,那个神官也穿了。”

      谢砚臣没说话。

      苏烬野说:“同源。碑上刻的那半句话,我小时候听叔父说过一次。他说,守火仙和神官本来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两支,一支掌火,一支掌法。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两支分开了,再也合不到一起。”

      谢砚臣说:“分开的原因,你叔父说过吗?”

      “没有。他说他也不知道。他说这些事,只有祭坛底下的旧档里才有。可祭坛底下的旧档,烧的烧、丢的丢,剩下的他自己也没看过。”苏烬野说,“他说等他哪天去看了,再告诉我。他没等到那天。”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苏烬野往北,谢砚臣往南。

      苏烬野说:“我明天去查刑司老吏。”

      谢砚臣说:“小心。”

      苏烬野说:“嗯。”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说:“谢砚臣,那块残碑,你别去查。”

      谢砚臣说:“为什么?”

      “我叔父说过,有些事查到底,疼的是自己。”苏烬野说,“我不是不让你查,是我不想你跟我一起疼。”他顿了顿,“你先查供词,残碑的事,以后再说。”

      他走了。谢砚臣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南走。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幅画。两个人穿一样的里衣,站得那么近,面朝同一个方向。他想:如果守火仙和神官本来是一家人,那后来分开的时候,是谁先动的手?

      他回到书房,把今天看到的东西记在纸上:壁画上的两个里衣纹样一样,残碑刻“与神官同源”,苏烬野叔父说过“两脉本是一家人”。写完,他把纸折好,收进暗格。

      收好之后,他坐在案前,手按着砚台。砚台底下的暗格里,那枚旧暗记还收着。他把手按在砚台上,按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同源。”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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