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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侍侧观微 小仙侍端茶 ...

  •   小仙侍端茶进来的时候,谢砚臣正在看刑司老吏的名录。

      名录是昨天从旧档里翻出来的,纸页发黄,边角卷着,上面列着近三百年从刑司退下来的老吏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七个名字时,小仙侍把茶放在案角,没走。

      谢砚臣翻了一页名录,没抬头:“还有事?”

      小仙侍站在案边,手指绞着袖口,绞了一下,又绞了一下。谢砚臣听见他绞袖口的窸窣声,抬起头。

      “大人,”小仙侍终于开口,“小的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谢砚臣把名录合上:“问。”

      小仙侍说:“小的本来不敢问,可这几天大人闭门养伤,小的端茶送水,看见大人夜里不睡,坐在案前看残卷看到天亮。小的实在忍不住了。”

      谢砚臣看着他,没说话。

      小仙侍低着头,继续说:“大人每次追杀苏烬野回来,怎么都不像……不像除了邪的样子?小的不是多嘴。小的伺候大人这些年,见过大人办别的案子回来,都是松快的,有时候还会夸一句‘今天顺’。可每次追苏烬野回来,大人都不说话,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半宿。茶凉了也不换,灯熄了也不睡。小的……小的就是觉得,大人不像除了邪。”

      谢砚臣说:“下去吧。”

      小仙侍退出去,带上门。谢砚臣放下茶,坐在案前没动。

      他想起这三天闭门“养伤”,小仙侍端茶送水,每次都欲言又止。他以为小仙侍是担心他的伤,没在意。现在他知道了,小仙侍担心的不是伤。

      连小仙侍都看出来了。

      谢砚臣伸手把案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小仙侍掐着他回来的时辰泡的。他把茶喝完,搁下杯子,心里记了一笔:连小仙侍都看出来了,监察仙那边只会更紧。

      他低头继续看刑司老吏的名录。看了两页,翻到第七个名字时,停了。

      第七个名字叫周崇。刑司退下来的老吏,在天界住了两百年,住在北门附近的一条旧巷里。名录上批注了一行小字:“善仿文书,退休后闭门不出,不与外人往来。”谢砚臣把这一行看了两遍,拿笔把名字抄在另一张纸上,折好,收进袖中。

      天黑的时候,天界有仙宴。

      仙宴是灵族使者来访,天帝设宴款待,天界有头有脸的仙官都去了。谢砚臣本可以不去,他还在“养伤”。但监察仙递了话过来,说“谢神官养伤三日,也该出来走走,天帝问起过”。他不能不去。

      仙宴设在凌霄殿偏殿,殿里摆了几十张矮案,仙官们按品阶落座。谢砚臣坐在神官那一列,位置靠前。他坐下之后,扫了一眼殿中,监察仙在对面,正和人说话;苏烬野不在,这种场合叛仙不会来;沈砚秋坐在上首偏左的位置,正低头看面前的酒杯,没看他。

      谢砚臣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

      仙宴过半,殿里热闹起来。有仙官上来敬酒,谢砚臣应付了几杯。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看见苏烬野从殿侧的回廊走过。

      苏烬野穿了一身天界低阶仙官的服色,混在侍酒的仙侍里。谢砚臣一眼就认出来了,苏烬野走路的样子和寻常仙侍不一样,步子太稳,腰背太直。但他的脸做了修饰,灯光底下看不真切。殿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一个侍酒的仙侍。

      谢砚臣后来才知道,苏烬野是跟着送酒的仙侍车进来的。送酒的车不查人,只查酒。他藏在酒桶后面,等车进了偏殿后门,才从酒桶后面出来。

      苏烬野从谢砚臣案边走过。

      走过的时候,他的袖口极轻地蹭了一下谢砚臣的手背。

      很快,轻得像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谢砚臣没动。他端着酒杯,目光没偏,脸上的表情也没变。苏烬野走过去了,混在仙侍里往殿侧去了。

      等苏烬野走远,谢砚臣才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有一道极淡的温热火痕,很快就消了。像是什么人用指尖飞快地碰了一下,又怕被发现,赶紧收回去了。

      谢砚臣看着那道火痕消下去,把酒杯放下。

      仙宴角落,几个低阶仙官在低声说话。谢砚臣耳朵尖,听见了一句“谢神官怎么每次都差一点”。说话的人是个瘦高个,旁边的矮个仙官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瘦高个压低声音说:“我没胡说。荒墟、幽谷、冰渊,哪次不是差一点?谢神官追了一百年,怎么每次都是差一点?”

      旁边有人装傻,有人笑,有人不接话。

      谢砚臣听见了,面色不变。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是凉的。

      他想起刚才手背上那道火痕的温度。温的,很快就消了。

      仙宴散了之后,谢砚臣走出偏殿。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翻了一下。他站在殿门口,等小仙侍把披风拿来。等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火痕早没了,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那道火痕刚才在哪儿。

      小仙侍把披风递过来,说:“大人,车备好了。”谢砚臣接过披风,披上,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偏殿。殿里灯还亮着,仙侍们正在收拾杯盘。苏烬野早就走了。

      谢砚臣收回目光,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他靠在车壁上,把手放在膝上。手背上那道火痕的温度已经没了,但他还记得,温的,不烫,只在一小块地方,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他想起小仙侍白天问的那句话——“大人不像除了邪。”

      他坐在车里,想:小仙侍说得对。他确实不像除了邪。

      车到神官府门口,他下车,推门进去。小仙侍接过披风,说:“大人,热水备好了。”谢砚臣点头,走进书房,关上门。他在案前坐下来,把袖中那张写着“周崇”的纸取出来,放在案上。

      然后他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碰的是刚才苏烬野袖口蹭过的那个位置。

      碰完,他把手收回去,铺开纸,提笔写明日要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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