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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残页异文 谢砚臣在府 ...

  •   谢砚臣在府里关了三天门。

      对外说的是养伤。冰渊那一场,他肋侧被火燎了一道,虽然不重,但监察仙亲眼看见了,上报的时候写“谢神官负伤”,他也就顺水推舟,把“养伤”的由头做实。三天里他不见客、不递公文、不去凌霄殿点卯,连府门都只开半扇,小仙侍进出都走侧门。

      第三天夜里,苏烬野来了。

      谢砚臣听见院墙那边一声极轻的落地,然后是脚步声,绕过廊柱,到书房门口。门被推开一条缝,苏烬野侧身进来,反手把门合上。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用一块旧布裹着。

      “路上有人?”谢砚臣问。

      “没有。今天干净。”苏烬野把旧布放在案上,解开。里面是一片残卷,比上一片更小,边缘焦得更厉害,有一角几乎烧没了。

      谢砚臣把上一片残简从暗格里取出来。两片并排放在案上,断口对在一起。

      断口处的毛边一根一根对上了,像两排牙齿咬合在一起。

      上一片写的是“焚山”“守火”“灭族”。这一片接着往下写,字迹是同一笔,墨色也是同一色,断口处的笔画能连起来。谢砚臣凑近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第三遍,他的脸色沉下来。

      苏烬野坐在对面,没出声。他看着谢砚臣的脸色,等。

      谢砚臣把残卷往前推了推,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里。”

      苏烬野凑过来看。那一行写的是供词的正文,苏烬野“于某年某月屠焚山守火一族,焚其祭坛,毁其灵源,罪证确凿”。

      谢砚臣说:“这个日期,不对。”

      苏烬野说:“哪里不对?”

      “供词里写的是天历四七三年九月初七。”谢砚臣说,“可我查谱系的时候,在旧档里见过焚山守火一族的灭族记录。灭族那天是天历四七三年六月初三。”

      苏烬野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谢砚臣说:“六月初三,你族人已经死了。九月初七,死人不能屠族。”

      苏烬野把残卷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只有几道焦痕。他把残卷放下,说:“所以这份供词,是假的。”

      “不止是假的。”谢砚臣说,“你看它的用词和格式。”

      他指着供词的开头:“‘于某年某月屠焚山守火一族’这是天界刑司审结大案的固定句式,用在‘叛仙作乱’这种案子上,措辞要对仗、要工整、要引律条。可这份供词里没有引律条,没有审官署名,没有画押。格式不对。”

      苏烬野说:“格式不对,说明什么?”

      “说明写这份供词的人,不是刑司的人。”谢砚臣说,“刑司的人写供词,写惯了,不会漏掉这些。漏掉这些的,是外人,外人不知道刑司的规矩,只照着大概的样子仿了一份。”

      他把残卷翻到落款处。落款处的字迹比其他地方淡,像是写完之后又被人改过。谢砚臣指着落款:“你看这个日期。九月初七。可落款处的墨色比正文新。正文是先写的,日期是后填的。填日期的人,可能连正文里写的什么日期都没看,随手填了一个。”

      苏烬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是有人先仿了一份供词,再随手填了个日期?”

      “不止随手。”谢砚臣说,“九月初七这个日期,选得很巧。六月初三灭族,九月初七‘作乱’。中间隔了三个月。三个月,够做什么?够把灭族的痕迹抹干净,够把灵源瓜分完,够把所有知情的人调走。三个月之后,再拿这份供词出来,说‘苏烬野在九月初七屠了守火一族’,那时候守火一族早就不在了,没人能出来对质。死人不会说话。”

      苏烬野把残卷放回案上,手指在供词的正文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但谢砚臣看见他的指节白了。

      “伪造这份供词的人,”苏烬野说,“不只要我死。”

      谢砚臣说:“还要你死得名正言顺。”

      苏烬野没说话。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

      谢砚臣把两片残卷分开,各自用旧布裹好。上一片放进砚台底下的暗格,这一片他想了想,没放暗格,塞进了书架上一本旧书的夹层里。两片残卷不能放在一起,万一有一处被翻出来,另一处还能保住。

      他收好东西,回到案前坐下。苏烬野还坐在对面,看着案上刚才放残卷的地方。那里空了,只剩两道浅印。

      “你想到了什么?”苏烬野问。

      谢砚臣说:“我在想,伪造供词的人,得满足三个条件。”

      “哪三个?”

      “第一,他得知道守火一族灭族的准确日期,还得知道灵源瓜分的进度,不然他填不出‘九月初七’这个日期。第二,他得懂刑司供词的格式,但不能太懂,不然不会漏掉律条和画押。第三,他得能把这残卷塞进秘阁第三层,那一层是特批禁制,普通仙官进不去。”谢砚臣说,“三个条件凑在一起,这个人要么是刑司里退下来的老吏,要么是能支使刑司老吏的人。”

      苏烬野说:“天界高层?”

      “天界高层。”谢砚臣说,“但高层不止一个。天帝、几个老仙尊、监察司的首座、刑司的首座,这些人里,谁最想让这桩案子‘结’得名正言顺?”

      苏烬野说:“谁从灵源里分得最多,谁最想。”

      谢砚臣没说话。他坐在案前,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完,他想起来,名录上有一个名字,周崇,刑司退下来的老吏,善仿文书。这个名字他记了很久,一直没去查。

      他把周崇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说出来。苏烬野还在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供词的格式不对,说明写的人不是刑司的。可他知道刑司的格式,说明他见过刑司的供词。天界见过刑司供词的人不多,刑司的卷宗不对外,只有神官、监察司、刑司自己的人能看。”谢砚臣说,“我明天去查一查,这几年从刑司退下来的老吏,有谁还在天界走动。”

      苏烬野说:“监察仙那边呢?”

      “监察仙盯着我,我不能动得太明显。”谢砚臣说,“你去查。你比我方便。你查刑司老吏的旧宅、旧友、旧账,监察仙不会盯着一个叛仙查这些。”

      苏烬野说:“行。我明天就去。”

      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说:“谢砚臣。”

      谢砚臣说:“嗯。”

      苏烬野说:“伪造供词的人,不只要我死得名正言顺。他还要一件事。”

      “什么?”

      “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该死。”苏烬野说,“供词是假的,可看供词的人不会去查日期。他们看见‘苏烬野屠守火一族’这几个字,就信了。一百年了,没人查过这个日期。要不是你查谱系查到了灭族记录,连你也不会查。”

      谢砚臣没说话。

      苏烬野推开门,走了。门合上之后,谢砚臣在案前坐了很久。

      他把那本夹着残卷的旧书又抽出来,翻到夹残卷的那一页。残卷夹在书页中间,只露出一个焦黑的角。他看着那个角,想:这份供词被伪造出来的时候,写它的人大概没想到,一百年后会有一个人去查灭族的日期。

      他合上书,把书放回书架。

      窗外天快亮了。他吹熄灯,坐在黑暗里,手按着案上的古砚。砚台底下的暗格里,上一片残简还收着。他把手按在砚台上,按了一会儿,起身去开窗。

      窗外天边泛了一点白。他站在窗边,看着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明天得去查刑司的老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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