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向日葵转向昨夜》禄尔夫

7、第 7 章 第七章

　　第七章天平两端

　　光晕漫上来的时候，陈砚还在跟她讲，想把手记里的故事画成插画。
　　沈穗安静望着他，没有说话。她已经熟悉时间坍缩的预兆，这一次心里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是一块沉甸甸、左右拉扯的天平。

　　一边是前辈留下的告诫，一边是她舍不得放手的少年。

　　下一秒，画面消融，风裹着干燥的花粉迎面扑来，她重新落回葵田深处。

　　第五次轮回。

　　沈穗没有立刻起身，坐在厚厚的落叶与腐土上，把手记里的字句在心底反复默读。
　　“执念是困住自己，不是留住故人。”

　　道理她全都懂。
　　她清清楚楚知道，每多回来一次，她的记忆就多一分浑浊，原本属于她自己的人生，正在一点点被无数个重复的白昼吞噬。再这样下去，终有一天，她会分不清现实与轮回，困在这片金黄花海里，再也走不出去。

　　可是只要闭上眼，就是陈砚的样子。
　　是他剥橘子糖时修长的手指，是他低头画画时垂落的睫毛，是他认真和她说起远方大学、山野画册时眼里的光。
　　她舍不得。
　　舍不得就这样，和他永永远远告别。

　　沈穗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口袋里的几样小东西硌着掌心：鹅卵石、葵叶书签、皱巴巴的橘子糖。这些小东西是她的锚，帮她区分一重又一重重叠的白昼。

　　她在花海坐了很久，直到远处老槐树方向，熟悉的单车铃铛声遥遥飘来。
　　该出去了。

　　走出葵田，一切照旧。
　　陈砚斜靠槐树，单车支在一旁，指尖捏着橘色糖纸，看见她，笑意自然而然漫开：“沈穗，今天想去哪里？”

　　沈穗站在阳光里，安静看了他半晌。
　　这一次，她做了一个和从前都不一样的决定。
　　她不和命运对抗，不去寻找线索，也不刻意安排热闹的行程。
　　她只想平平常常，像最开始那个没有轮回、没有预知的普通一天，和他度过。
　　不提前背负黄昏将至的重担，不时刻等待终点降临。

　　“随便走走吧，”她说，“没有想去的特定地方，就跟着风走。”

　　陈砚挑了挑眉，把糖塞进她手心：“好，听你的。”

　　他们没有去邮局，没有去茶馆，也没有再登上西坡。就沿着小镇随便乱逛，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
　　路过杂货铺，陈砚买了两支冰棍，橘子味的，和硬糖是同一个味道。冰水流到指缝，凉丝丝的。路过河埠头，看老太太蹲在青石板上洗衣，棒槌起落，咚咚作响。路过废弃的老院墙，墙头上爬满紫色的牵牛花。

　　一路上，他们说的都是很轻很碎的闲话。
　　他说他以后想当画师，走遍全国，画山野里所有不起眼的花。她说她喜欢安静，以后或许会留在小镇，守着一间小小的书屋。
　　没有生死，没有轮回，没有石碑和旧手记。
　　就像一对普通的少年少女，拥有一个闷热松弛的夏日午后。

　　沈穗刻意不去看太阳的轨迹，不去计算黄昏还有多久到来。
　　她努力放下心里那根时时刻刻绷紧的弦，认真听他说话，认真看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认真尝嘴里冰棍甜中带酸的味道。

　　可心底的天平，依旧在来回晃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要就这样永远停在这里，一轮一轮，永不停歇。
　　可前辈那句忠告，像一根细刺，时不时轻轻扎她一下，提醒她代价是什么。

　　夕阳慢慢往山后沉，天边慢慢染上暖橘色。
　　他们走到最初出事的那条山路口。
　　就是原本的那个拐角。

　　陈砚停下脚步，望向蜿蜒向上的山路：“明天我就从这里上山，去看野紫薇。听说花开得漫山都是，特别好看。”

　　沈穗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
　　这条小路，她已经在无数次想象里，反复看过。
　　这是一切悲剧开始的地方。

　　她侧过头看向陈砚，轻声问：“如果有一天，你没有办法去看野紫薇了，会遗憾吗？”

　　陈砚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会啊。不过花今年不开，明年还会再开。”

　　沈穗喉头一紧。
　　明年。
　　他等不到明年。

　　风从山谷吹下来，裹挟着草木气息。天边的霞光越来越浓，黄昏如期而至。
　　熟悉的柔光，再一次笼罩住陈砚的轮廓。

　　终点来了。

　　沈穗这一回，没有慌张，没有难过到窒息。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盛着落日温柔的光。
　　“陈砚，”她轻声说，“我很高兴，见过你。”

　　陈砚还没来得及回话，眼前的光景便开始融化消散。
　　巷口、山路、少年的笑脸，一点点化作流动的金辉。

　　沈穗闭上眼睛，任由轮回的力量将她送回葵田。

　　双脚再次踏上松软黑土，葵叶沙沙在耳边回响。
　　第五次轮回落幕。

　　她站在花海中央，风掀起她的裙摆。
　　她心里清楚，下一轮白昼很快又会开启。
　　但是这一次，她开始认真思考：
　　到底，哪一种才是真正的温柔？
　　是一遍一遍回来，偷取短暂的一日相见；
　　还是，就此止步，放他留在属于他的那个夏天。

　　（第七章完）

　　第八章，新一轮轮回开启，沈穗打算把所有藏在心底的话，全部说给陈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