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向日葵转向昨夜》禄尔夫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锁不住的黄昏

　　老槐树的树荫筛下碎金似的光斑，落在陈砚白T恤的肩头。

　　沈穗扶着膝盖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奔跑带来的热浪混着失而复得的战栗，一直窜到后颈。她死死盯着陈砚，视线一寸寸扫过他完好的手腕，他干净舒展的眉眼，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幻影，不是葵田里吹出来的风，是真实的、活着的他。

　　陈砚把剥好的橘子糖递到她掌心，糖块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中暑了？”他偏头看她，语气还是往常那样松弛，全然不知道，在另一段已经落幕的时间里，他已经躺在雷雨过后的山路拐角。

　　沈穗攥紧那颗糖，糖块硌着掌纹。她喉咙发紧，原本在奔跑途中反复演练的劝阻话语，到嘴边忽然变得艰涩。
　　她不能直接说，你明天上山会出事，会坠车，会永远离开我。
　　这种话太过荒诞，像是突如其来的疯话，陈砚只会当成她胡思乱想，甚至会觉得她莫名恐慌。

　　“陈砚，”她稳住呼吸，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你不要骑车上山。”

　　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还记得昨天跟你说的野紫薇？我还以为你只是随口念叨一句，原来这么反对。山路只是有点陡，我骑车这么多年，不会有事的。”

　　“会下雨。”沈穗抬眼，目光执拗，“明天午后一定会下雷雨，路面全是泥浆，拐弯的地方坡度很大，很危险。”

　　陈砚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大概是察觉到她这份反常的认真，不像平时拌嘴。
　　“天气预报只是说局部多云，不一定会下雨。”

　　“一定会。”沈穗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立刻后悔。她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如此笃定，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从已经发生悲剧的未来，穿过反向转动的向日葵田回来的。

　　少年沉默几秒，把单车的支架踢起来，拍了拍车座。
　　“那这样，明天我早点出门，赶在雷雨之前看完野紫薇就下山，尽量在雨落之前回到镇上，好不好？”

　　他已经做出让步，可沈穗的心依旧悬着。
　　不行，哪怕提早，命运依旧会抵达终点。上一轮的记忆清晰得可怕，那场意外，就是雷雨将至之前发生的。

　　她不肯松口，脑子里飞快盘算别的办法。
　　今天是回溯后的一整天，她要牢牢把陈砚留在身边，不让他有机会独自去山路上。

　　“那今天，你不要回家。”沈穗说，“我们去旧书店，然后去溪边，一整天都在一起。”

　　陈砚挑了挑眉，眼底带着一点讶异，随即又弯起唇角：“沈穗今天好像特别黏人。行，听你的。”

　　他把单车推到老槐树旁边的杂物间，跟看管杂物间的阿公打了招呼，暂时把车子寄放。沈穗看着他锁上车轮，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只要车不在他手上，明天他就没法骑车走那条山路。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中心走。
　　旧书店是小镇唯一一家，木门老旧，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店内光线偏暗，书架层层叠叠，空气里是旧纸张、灰尘混合樟木的味道。陈砚熟门熟路，径直走到画册那一排，抽出一本山野植物图鉴，翻到野紫薇那一页，坐在靠窗木凳上慢慢翻看。

　　沈穗坐在他旁边，没有像从前那样安心看画。她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外，计算太阳移动的角度。
　　她记得，这一轮的终点，是黄昏。
　　只要撑过黄昏，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改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立刻想起序里葵田无声的规则，心底又沉下去，可她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人在执念里，永远愿意相信奇迹。

　　中午他们在巷口老店吃清汤面。老板娘认出他们，笑着打趣，说这两个孩子总是凑在一起。陈砚低头挑面，嘴角含着笑意，侧头跟沈穗讲，他考上的那所远方大学，校道两边也种满紫薇，等到开学，要拍照片寄给她。

　　沈穗握着筷子，听他说未来。
　　她知道，他没有那个开学的夏天了。
　　鼻尖忽然发酸，她赶紧低头，把热汤喝了一口，压下翻涌的情绪。不能哭，不能让他察觉异样。

　　午后，他们去溪边。
　　溪水清浅，卵石被水流磨得圆润。陈砚脱了帆布鞋，踩进水里，伸手撩起水花，溅到沈穗裙摆上。阳光透过岸边的香樟树叶，在水面碎成粼粼光斑。
　　“沈穗，你今天怎么一直闷闷的？”他站在水里回头看她。

　　“没有，”她扯出很浅的笑，“就是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陈砚没有追问，只是蹲下来，在水边捡起一块纹理好看的鹅卵石，擦干净，塞到她手里。
　　“这个送你，留作纪念。”

　　沈穗掌心托着那块石头，冰凉光滑。她记得，上一世，她从来没有收到过这块石头。
　　原来只要多陪他一天，就会收获这些从前没有的细碎片段。

　　时间一点点推移。
　　日影西斜，天色慢慢从亮白转为暖橙。
　　黄昏快要来了。

　　沈穗的心跳开始失控，指尖发凉。她不再像午后那样从容，紧紧跟在陈砚身侧，不肯分开半步。
　　“我们回镇上，好不好？不要靠近山路，一直待在人群里面。”

　　陈砚察觉到她的紧张，虽然不解，还是点头：“好，我们回去。”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岔路口。
　　一边是回小镇主街，另一边，就是通往西坡山上的那条山路。

　　就在这时，杂物间阿公匆匆跑过来，朝陈砚挥手。
　　“陈砚！你的单车，刚才被邻居挪了位置，现在放在岔路口那边，你要不要确认一下锁？”

　　陈砚下意识转头看向岔路。
　　沈穗瞳孔骤然收缩。
　　她明明已经把车锁好寄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砚跟沈穗说了一声，快步往岔路口走。
　　“很快就回来，等我一下。”

　　沈穗想拉住他，手伸出去，却慢了半拍。
　　她跟在后面狂奔，心跳震得耳膜发响。
　　她听见刹车声，短促刺耳。
　　然后是沉闷的撞击。

　　夕阳悬在山尖，橙红色的光铺满整条岔路。

　　沈穗停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结局，只是地点，从山上的拐角，换到了这个岔路口。

　　命运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条路径，准时抵达。

　　陈砚倒在地上，单车侧翻在一旁。
　　世界又一次安静下来，周围传来路人惊呼的声音，嘈杂，遥远，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

　　沈穗缓缓蹲下身，手里那块溪边捡来的鹅卵石，从掌心滑落，滚落在尘土里。
　　她拼尽一整天的阻拦，锁起单车，改变行程，避开原定的山路，可黄昏到来，结局依旧落定。

　　原来，不是避开原来的事故地点就可以。
　　这一天的终点，早已写好。

　　风从西坡方向吹过来，带着向日葵花粉干燥的气息，遥远又清晰，沙沙作响。
　　向日葵依旧固执地，朝向昨夜。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