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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等待 ...

  •   《等待向日葵转向昨夜》【序】

      展信安。

      如果你翻开这本书,是想等来一个逆转命运的奇迹,我要提前告诉你,这里没有奇迹。

      这是一座被日光遗忘的南方小镇,镇子西边的坡地上,长着一片古怪的向日葵。世间所有的葵花都追着朝阳往东转,唯有这一整片,向着落日的方向,缓慢、固执地倒转花盘。当地人很少靠近,老人们口口相传,这片花田攥着昨日的影子,凡是心里装着放不下的逝者,走到花田中央,就能踩回已经落幕的昨天。

      故事的主角叫沈穗。她十七岁,夏天的白裙子沾着向日葵细碎的花粉,手里攥着半块橘子硬糖,她要回去见陈砚。

      陈砚是在一个雷雨过后的午后离开的。意外来得仓促,没有道别,没有遗言,留给沈穗的只有潮湿的泥土、散落的自行车零件,和一场不肯醒来的痛哭。她跌跌撞撞闯进反向转动的葵田,在金黄花海的漩涡里,触碰到了时间柔软的褶皱——她真的回到了出事前一天。

      可时间的慈悲是有枷锁的。
      这条回溯的通道,从来不会更改既定的结局。无论沈穗怎么奔跑、怎么提醒、怎么千方百计把陈砚护在身边,当天的黄昏落尽之后,陈砚的死亡依旧会准时发生。她能换来的,仅仅多拥有和他相伴的完整一天。

      天亮重逢,天黑永别。
      这就是这片向日葵定下的、冰冷温柔的轮回规则。

      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延续了写《末班电车的平行乘客》时同样的笔触。不写撕心裂肺的哭喊,不写激烈对抗命运的轰轰烈烈,只用白描,写夏天潮湿的风、花盘摩擦的沙沙声响、少年干净的手腕、汽水罐外壁凝结的水珠,写一个少女困在时间闭环里,缓慢、安静地一点点耗尽自己。

      很多轮回题材的故事,终点都是“打破循环,拯救爱人”。可我不想写那样的圆满。
      有些告别,本就没有重来的解法。死亡是一条单向的河流,昨天可以短暂折返,宿命无法被推翻。沈穗每一次踏入葵田,不是为了赢过命运,只是因为她舍不得。

      她一次又一次回去,所求从来不是改写结局。她只是想多陪他走一段路,想再听一遍他说话,想再和他分享一块橘子糖,想把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细碎温柔,一点点、慢慢交付出去。

      于是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夏日在花田里堆叠、重叠。
      有时候她安安静静,什么都不提醒,只是陪陈砚去旧书店翻画册,去溪边踩水,坐在葵田的田埂上看云。她珍惜这偷来的一日,不提起未来的灾祸,只好好享受当下的晚风。
      有时候她不甘心,拼尽全力阻拦,提前锁起他的自行车,拉着他留在小镇的老茶馆,绕开那条出事的山路。可命运会换另一种方式抵达,悲剧依旧准时落地。她看着一切徒劳,心底的绝望一层一层沉淀。

      日子在循环里失去刻度。外面世界的四季照常流转,小镇的居民慢慢长大、老去,只有沈穗,被困在十七岁的夏天里,反复经历同一场离别。

      旁人的一天是向前走,她的一天,永远走向失去。

      最折磨人的从不是离别本身,而是重逢之后必然迎来失去这件事,被无限次重复。她记得陈砚所有的小习惯,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浅浅的纹路,记得他偏爱橘子味的糖果,记得他说起远方大学时眼里的光。每一轮的相伴都真切温热,每一轮的结尾都是一模一样的崩塌。

      向日葵日复一日反向转动,向着昨夜,不肯奔赴明天。就像沈穗,困在回忆里,不肯往前走。

      这不是一个关于反抗宿命的故事。它写执念,写眷恋,写人面对失去的时候,本能生出的贪心:如果不能留住你,那能不能,让我再多拥有你一天。
      它也写慢慢的清醒。在几百次、上千次轮回之后,少女会慢慢明白:借来的时光终究是幻影,重复的陪伴,只会让离别变得越来越重。那些在花田里偷来的朝夕,是糖,也是钝刀子,日复一日缓慢割着她。

      这片反向向日葵田,从来不是救赎之门。它是执念的镜子。
      凡是放不下过往的人,都能在这里回到昨天,代价是一遍一遍亲身承受失去。花盘每转一圈,就有一份思念在循环里反复灼烧。

      我想写透一种很安静的悲剧。
      它没有血腥,没有仇恨,只有夏日绵长的日光,金黄无边的花海,和一个少女独自承担的、无人分担的循环。旁人看不见她的轮回,小镇上所有人的记忆都会跟着时间重置,只有沈穗,独自背负着所有轮回里积攒下来的记忆,独自保管她和陈砚成千上万次的相遇与告别。

      她是时间的局外人。所有人都往前走,只有她,一次次退回昨夜,等待一片不肯朝向朝阳的向日葵。

      读到后面你会看见,沈穗会在无数次轮回里尝试各种各样的相处方式。有几轮,她刻意装得平静松弛,假装自己只是和喜欢的少年共度普通夏日;有几轮,她压抑不住恐慌,在黄昏来临之前崩溃落泪;有几轮,她沉默地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把这一天当成此生最后一天认真过完。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慢慢开始思考:无休止地重复相见和告别,到底是留住了回忆,还是困住了两个人?陈砚在循环里,永远停留在十七岁鲜活的模样,不知道自己即将奔赴死亡,不知道有一个女孩,为了他,在同一个夏天里困了一年又一年。

      他拥有每一轮里无忧无虑的一日,而所有的痛苦、所有循环叠加起来的思念和疲惫,全部压在沈穗一个人身上。

      故事的结尾不会是爽文式的破局。
      向日葵不会突然转向朝阳,命运不会心软改写死亡。少女最终要做出一个选择:是永远留在循环里面,一遍一遍和他重逢,一遍一遍目送他消失;还是走出这片花海,任由昨夜永远留在昨夜,放他,也放自己,归于时间原本的流向。

      如果你也曾失去过很重要的人,你或许能读懂沈穗。你一定也有某个瞬间,贪心的想要回到某一天,想再多和对方说一句话,想再好好看一眼。我们都幻想过有这样一片反向转动的向日葵,能让我们踩回昨天。

      可这本书会慢慢告诉你:昨日可以回望,不可久留。
      短暂的回望是慰藉,无休止的折返,是自我囚禁。

      花田的风已经起来了,葵叶沙沙作响,花盘缓慢朝着昨夜倾斜。沈穗又一次踏进花海,她又要去赴和陈砚,只持续一日的约。

      请你慢慢读,接住这个夏天安静又沉重的悲剧。
      愿你读懂这份循环里的深情与徒劳,也愿现实里的你,不必拥有这样一片向日葵,不必一遍一遍,和所爱之人告别。

      ——执笔
      于盛夏葵田风起之时

      第一章葵田倒向落日

      梅雨季收尾的那一场雷雨,把小镇的黄昏泡得发胀。

      沈穗是踩着积水跑过去的,帆布白球鞋浸在泥水里,鞋面洇开一大片浑浊的灰。路边梧桐被狂风扯碎了叶子,碎叶浮在积雨的路面,随着她跑过带起的涟漪轻轻打转。空气里全是潮湿泥土、青草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她还是晚了。

      山路拐角围了人,安静得诡异,没有人高声哭喊,只有低声细碎的交谈,像风穿过缝隙,丝丝缕缕钻进耳朵。那辆银灰色的旧自行车倒在路边,车轮还微微斜着,链条脱了轨,踏板沾了暗红色的泥。

      是陈砚的车。

      沈穗站在人群外围,手脚一下子凉透,血液像是瞬间沉到脚底。她挤不进去,也不敢挤进去,只是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辆熟悉的自行车。前一天下午,陈砚还骑着它来找她,车筐里放着两包橘子硬糖,糖纸是橘色的,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

      他说,明天雨后,要骑车上山,去看山那边新开的野紫薇。

      沈穗当时还跟他拌嘴,说雨后山路滑,叫他别去。陈砚笑起来,眼角有一道浅浅的卧蚕,指尖捏起一颗糖塞进她手心,说放心,他骑车稳得很。

      那颗橘子糖,现在还躺在她校服口袋里,被体温焐得软软的。

      不知道站了多久,有人抬着担架从人群里走出来。白布盖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少年十七岁的眉眼。沈穗的视线跟着那副担架移动,喉咙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发不出一点声音,连眼泪都卡在眼眶,落不下来。

      小镇的医生低声说着什么,雨水顺着檐角滴答往下坠。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灰蓝,再变成浓黑。围观的人慢慢散开,各自回家做饭,谈论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世界照常运转。只有沈穗的时间,在这一刻,咔哒一声,停住了。

      之后的三天,她像一具空壳。

      房间里还留着陈砚送她的东西,一本翻旧的画册,一支笔,还有好几张他随手画的速写,画的是小镇西边坡上那片奇怪的向日葵田。

      镇子上所有人的向日葵,都是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转动。唯独西坡那一片,不一样。

      那片葵田的花盘,永远慢慢向着落日,向着已经消逝的昨天转。

      镇上老人都说那片地邪性,是被旧时光缠住了,叮嘱小辈不要随便靠近。沈穗从前只当是老人编出来哄小孩的闲话,直到陈砚提过一次。他说他去过,站在花海中间的时候,总觉得风里带着昨天的味道。

      那时候沈穗没有放在心上。

      第四天傍晚,落日很大,把天边烧成橘红色。沈穗瞒着家里,独自往西坡走。

      小路两旁长满狗尾草,草叶边缘还凝着昨夜残留的露水。越靠近坡顶,向日葵的气息就越浓,淡淡的、干燥的花粉味道,铺天盖地裹过来。一大片金黄的花盘齐齐偏转,背离正在沉落的太阳,朝着东边,朝着已经过去的白昼,缓慢、固执地垂着。

      沙沙,沙沙。

      无数葵叶互相摩擦,声响连绵不断,像有人在耳边低声絮语。

      沈穗一步步踏进花海深处。花秆很高,几乎快要齐到她肩膀,宽大的叶子擦过她的胳膊,带着粗糙的触感。落日的光穿过层层叠叠花瓣,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心里有一个疯狂、渺茫的念头,在不断膨胀。

      如果这片葵田真的抓得住昨天呢。

      她站在花海中央,指尖攥紧口袋里那颗一直舍不得吃的橘子糖,糖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风卷着花粉扑在她脸上,眼眶终于热起来,积压了几天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我想回到昨天。”

      她很小声地说,声音被葵田的声响吞没。
      “我想回到出事之前的那一天。”

      没有惊雷,没有刺眼的强光。
      变化来得极其温柔。

      落日的光线忽然变得绵软,周遭沙沙的声响慢慢淡下去,空气里潮湿的雨气重新漫上来。脚下的泥土质感变了,远处小镇方向,飘来熟悉的、小卖部冰棍的甜香。

      沈穗茫然抬起头。

      天边的光影,退回到雷雨到来之前。云层薄薄铺在天上,是前一日午后,闷热安静的天色。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手表上的日期,往前跳回了那一天。

      是陈砚上山之前的那一天。

      心脏猛地狠狠一跳。

      她真的回来了。

      沈穗呆呆站在向日葵花海里面,指尖微微发抖,反复盯着表盘确认,一遍,两遍,三遍。日期没有错,空气里的气息没有错,远处传来放学孩子打闹的声音,和记忆里那一天分毫不差。

      她做到了。

      狂喜先涌上来,紧跟着是巨大的慌乱。她几乎是跌跌撞撞从葵田里往外跑,金黄花秆在她身后被撞得摇晃,花盘跟着轻轻摆动,依旧固执地倒向已经不存在的昨夜。

      她要找到陈砚。
      她要拦住他。
      这一次,她一定不让他骑上那辆自行车,不让他走上那条湿滑的山路。

      沈穗沿着小路往镇上跑,白裙子裙摆被风吹起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拦住他,所有悲剧就不会发生,白布、担架、人群低声的议论,全部都会消失。

      她穿过熟悉的巷口,远远看见老槐树下。

      少年斜靠着树干,单车停在身侧,穿着简单的白T恤,手肘搭在车把上,正低头剥橘子糖的糖纸。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听见脚步声,陈砚抬起头,看见狂奔而来的沈穗,微微一怔,然后弯起眼睛,还是她刻在骨头里的那个笑容。

      “你怎么跑这么急?”他扬了扬手里的糖,声音清清爽爽,“我正打算去找你。”

      沈穗站在他面前,大口喘气,望着活生生的、好好站在这里的陈砚。眼泪毫无预兆又涌上来,这一次,是失而复得的滚烫。

      可她还不知道,这片反向向日葵定下的规则,早已无声生效。

      她可以回来,可以和他共度完整的一日,可以听见他说话,可以接住他递来的橘子糖。
      但黄昏落幕之后,命运的终点,不会更改分毫。

      今天偷来的重逢,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迎来一场如期的告别。

      风掠过巷口老槐树的枝叶,也远远捎来西坡葵田持续不断的、安静的沙沙声。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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