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说我爱你，那你呢》朦朦胧胧的大帝

39、为什么

　　大年初二，她跟爸妈回了奶奶家。
　　奶奶还是老样子，精神头挺好，早早就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炖了排骨，蒸了年糕。看见他们进门，从厨房里迎出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又瘦了。当老师费脑子吧？”
　　“奶奶，我胖了好几斤呢。”
　　“胖什么胖，你看你这小脸。”奶奶捏了捏她的脸，转头又去招呼她爸妈了。
　　中午吃了一桌子菜，沈老师陪奶奶喝了点酒，喝得脸红了。她妈在旁边说“你少喝点”，她爸说“过年嘛”。
　　吃完午饭她爸她妈在客厅陪着奶奶说话，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葡萄藤枯着，冬天里光秃秃的。架子底下那张竹躺椅被收起来了，靠在墙根，拿塑料布盖着。旁边那两把小竹凳还在，一高一矮，搁在葡萄架下面。
　　下午奶奶睡醒了午觉，出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奶奶旁边。
　　“奶奶。”
　　“嗯。”
　　“您这儿还跟以前一样。”
　　“能变到哪儿去。”奶奶摇了摇手里的毛线，“一年一年的。”
　　她没接话。
　　奶奶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句：“去年秋天，那个小伙子自己来过。”
　　她愣了一下。
　　“哪个？”
　　“就那个，个子很高，有一年夏天跟你一块儿来过的那个。”奶奶摇着扇子，语气挺平常的，“秋天那阵子，有一天我听见有人敲门，出去一看是他。我说你怎么来了，他说路过，顺道来看看我。”
　　她坐在那儿，没说话，心里翻江倒海。
　　“他在那儿坐了一下午。”奶奶往穿风堂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坐那儿。一根接一根地吃冰棍，吃完了把冰糕棍儿码在石桌上，码了一小堆。他走了以后，我数了数，九根。”
　　她攥着凳子的边沿，指头收紧了。
　　“我问他怎么一个人来，你也不跟着一块儿，他没说话。”奶奶摇着扇子，“坐了一下午，天快黑了才走。走之前帮我把院子里那堆柴火码了码，我说不用他弄，他非弄。弄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奶奶我走了，您保重’。我送到门口，看着他走的。”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头有点抖。
　　“他后来还来过吗？”
　　“没来过。”奶奶继续理着毛线，“就来过那一回。”
　　她爸是在屋里听见的。
　　他端着茶杯走到门口想出来透口气，听见院子里奶奶在说话，说的是“去年秋天那个小伙子自己来过”。他脚步停下来了，站在门里头没出去。
　　他站在那儿没动，听完了，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傍晚沈老师让小琳陪他在村里走走，一直走到地头，沈老师指着地说，“小琳，爸爸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在地里帮忙，后来去上了学，每回放假也喜欢往地里跑，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踏实，吾心安处即吾家。”她爸没看她，看着远方的夕阳慢慢隐入田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下午你奶奶说的话，我听见了。”
　　她没说话。
　　“我教了二十多年物理，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有的聪明，有的笨，有的用功，有的混日子。但一个人心里有没有另一个人，这个教不了，也学不会。”
　　“爸。”
　　“听爸爸说完，”她爸偏头看她，“陆川是个好孩子，爸爸从小看他长大，他正直端方，对你也好，你和他在一起，爸爸妈妈都很放心。”
　　“可不是爸爸妈妈和他过日子，一辈子太长了，如果不是想要的那个人，日子过着太难了。”
　　“爸……”，她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爸继续说，“无论你选什么，爸都站你这边。但你要选那个让你以后不后悔的。”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太阳落山了，回家吧。”
　　小琳跟在爸爸后面，看着他已经不那么挺拔的背影，从小到大，她就仰望着爸爸，从小到大，爸爸都是她最可靠的依靠。
　　从奶奶家回来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奶奶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九根冰糕棍，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一下午，天黑才走，走的时候还把柴火码了。她爸在田埂上说的那些话也在翻——吾心安处即吾家，选那个让你以后不后悔的。
　　她摸过手机，翻到通讯录。拨出去的时候手在抖。响了两声，又响了两声，她以为他不会接了。
　　第三声的时候通了。
　　那头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沈小琳？”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他的语气有点紧，又有点小心翼翼，像是怕说错什么。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堵。
　　“黄景瑜。”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跑去看我奶奶家，你图什么？你大过年的跑来放烟花，放完了就走，你图什么？你在上海那回跟我说你什么都不在乎了让我跟你走，你图什么？”
　　“小琳——”
　　“你一直这样。”她打断他，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你一会儿往前凑，一会儿往后退。你让我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把自己拽回来了，你又冒出来。我好不容易觉得日子能过下去了，你又让我知道你跑去看我奶奶了。”
　　她说到这儿，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不出声，但吸鼻子的声音藏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他的声音也变了，低下去，有点急，“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你别来。”她吸了一下鼻子，“你别再来了。”
　　“沈小琳——”
　　“黄景瑜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不放手？”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为什么不干脆走远一点，让我把这边过完了？你为什么非要让我知道你还在？你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有点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因为我放不了手。”
　　她没说话。
　　“我试过了。我在美国那几年试过了。我回国之后试过了。我在上海跟你说完那些话的时候也试过了。”他停了一下，“每次我一退，我就想着这回算了，让你过日子去。然后过一阵子就听见你一个消息，听说你留校了、听说你项目做得好、听说你要订婚了。我一听见你的事，那些算了就全不作数了。”
　　她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他说，“我知道我一直这么搅和你过不好日子。我就是……”
　　他没说下去。
　　她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电话也没挂，两个人就那么听着彼此的呼吸。
　　“黄景瑜。”
　　“嗯。”
　　“我现在很乱。”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知道。”
　　“你别再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了。”她吸了一下鼻子，“我需要时间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