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说我爱你，那你呢》朦朦胧胧的大帝

37、发布会

　　九月开学之后，沈小琳的课表排满了。
　　一周八节课，加上带实验、改作业、开组会，能去公司的时间就剩下周二碰头会那一趟。有时候碰头会赶上下雨或者她临时有课，那一周就都去不了。
　　黄景瑜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个习惯。他没事儿的时候就往她学校跑。进了校门也不约她，就自己在校园里走。走过教学楼，他想她大概在这栋楼里上过课，坐在哪一排、靠不靠窗；走过食堂，他想她中午大概在这儿吃过饭，排队的时候会不会也嫌人多；走到湖边，他找个长椅坐下来。
　　他想起在美国那几年，给她写信，说这边学校有个湖，觉得她会喜欢。那时候他坐在宿舍窗户前面，想的是她若能看见这个湖就好了。现在她的学校也有湖了，她大概会没事儿就喜欢来坐坐，看看书，发发呆。
　　他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天，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学校很大，他从来没遇过她。
　　那天下午她在教学楼三楼上课，讲光学干涉。底下坐着四十来号学生，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激光笔，讲到一个关键的地方，抬眼扫了一下底下，余光扫过窗户的时候顿了一下。
　　窗外走廊上站着一个人。深色外套，个子很挺拔，靠着栏杆，隔着玻璃往里头看。
　　黄景瑜。
　　她看了两秒，收回视线，接着往下讲。那一节课的后半截，她总觉得那道视线一直在追随着她。
　　下课铃响了她收拾了东西往外走。推开门，他果然还在，靠着栏杆站着，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她出来，站直了，递给她一杯。
　　“你怎么来了？是项目有事儿吗？”
　　“没事儿，路过。”
　　“从城东路过到城西来？”
　　他没接话。等了一会儿说：“沈老师，课讲得挺好，我在外头听了半节。”
　　“你听得懂？”
　　“听不懂。”他老实说。
　　她噗嗤忍不住笑了。他看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陪我走走吧。”他说，“好多年没进学校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行。”
　　她带着他从教学楼往湖边那条路走。校园里梧桐叶子刚开始黄，还没落，风一吹沙沙响。路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骑车经过，有人冲她打招呼“沈老师好”，她点个头。
　　“你在这儿挺有名。”他说。
　　“学生客气。”
　　“不是客气。”他偏头看了一眼刚才骑过去的那两个学生，“他们看你的眼神跟当年我们看你的时候一样。”
　　她没接话。
　　走到湖边的时候，他忽然站定了，往湖对面看。那边有几栋老楼，红砖墙，爬了半墙的爬山虎。
　　“你在这儿待了快七年了。”他说，“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现在教书。”
　　“嗯。”
　　“我在美国四年，回北京三年。”他看着湖对面，“加起来也是七年。前四年你就在这儿，我就在那儿，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我有时候半夜醒了，想着你那边是白天，你可能正在这个湖边走路，或者在教学楼里上课。”
　　她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我就想，要是当年我没走，我大概也能跟你一块儿在这个学校里走一走。”他把视线从湖对面收回来，看着她，“现在走一走，也算是补上了。”
　　停了一下，他又说：“只是现在虽然终于到了一个地方，可是也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了。”
　　她握着那杯咖啡，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把纸杯洇得有点软了。
　　“黄景瑜。”
　　“嗯。”
　　“别说了。”
　　“行。”他点了下头，“不说了。”
　　两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隔着一拳的距离。湖水很静，偶尔有风从湖面上过来，把水面吹出一层细细的纹。
　　“不知道我给你写的信你看没看。”他看着湖面，“我说我们学校有个湖，你一定会喜欢。”停了一下，“跟这个湖差不多。”
　　“看了。”她说。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喜欢在湖边坐着。”她说，“很安静。”
　　他嗯了一声。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黄景瑜是有很多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沈小琳是不敢说。
　　深秋的风从湖面上过来，有点凉。他伸手帮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子，手指碰了碰她的肩膀，拢好了就收回来了。
　　“走吧。”他说。
　　项目收尾的时候，人工智能的发展日新月异，已经进入了物理世界。他们那套基于计算机视觉的检测系统，精度和稳定性都超过了行业平均水平，被几家行业媒体报道了一轮。有个行业协会的年度评选把他们列进了“年度创新案例”，还邀请他们去做一场发布会。
　　发布会定在城东一家酒店的会议厅，来的人不少，有客户方的代表，有行业媒体的记者，还有几个投资机构的人。周明忙前忙后张罗，她负责技术部分的展示。
　　她今天把头发束起来了，穿了身浅蓝色的职业装，裁剪收着腰线，显得又职业又干净。她站在台上，把技术路线、落地场景、实测数据过了一遍，底下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低头记笔记。
　　黄景瑜坐在台下第一排，看着她。
　　她讲完了鞠了个躬，掌声响起来。她走下台的时候视线扫过第一排，跟他对上了，她很快挪开了。
　　然后是黄景瑜上台发言。
　　他站在台上，没看稿子，就那么对着底下的人说。说了项目从立项到落地的过程，说了未来的构想，说了周明和工程师们的付出。他说得不快，每一句都落得很实。
　　说到最后他顿了一下，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还有一个人我得单独感谢。”他说，“沈小琳老师。她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技术负责人，她的专业和负责，才促成了这个项目的成功。”
　　他停了停，看她的目光带了一丝温柔，“沈小琳，谢谢你。”没说出口的是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还在。
　　她坐在第一排，跟他对视了一瞬，那一刻周围的声音好像都远了，只剩下他站在台上看她的样子。
　　发布会结束之后是晚宴。
　　她在晚宴上坐了半场，跟几个同行聊了聊技术上的事。快九点的时候跟周明打了招呼，起身往外走，想去门口等车。
　　站在饭店门口，夜风一吹凉快了点。她掏出手机叫了个车，屏幕上显示排队五个人。
　　肩上忽然落下来一件衣服。她回头，黄景瑜站在她身后，把外套给她披上了。
　　“披着吧，晚上有点冷。”
　　她没说话，也没把衣服拿下来。
　　他站到她旁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以前不抽烟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抽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按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最近。不怎么抽。”
　　两个人在门口站着，等了一会儿。他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偶尔往路口的方向看一眼。她披着他的外套，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混着一点烟味和洗衣液的味儿。
　　她叫的车到了。她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下周项目组聚餐，你来。”
　　“看情况。”
　　“来吧，周明说项目收尾了，这顿就当散伙饭提前吃。”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等她回应。
　　她坐进车里关上门，靠着座椅闭了会儿眼睛。司机问她走哪条路，她报了地址，一路上脑子里转着“散伙饭”三个字。她应该松口气的，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反而更堵了。
　　到家的时候陆川在客厅等着。
　　桌上摆了两杯红酒和一盘切好的水果，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她进门抬起头。
　　“汇报完了？”
　　“完了。”
　　“顺利吗？”
　　“挺顺利的。”
　　陆川点了点头，把手机放下，坐到她旁边，手搭在沙发背上看着她：“你最近心事很重。”
　　“项目的事。”
　　“做完这个项目，别再接新项目了，好好上课，我不想你这么累。”他伸手把她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小琳，咱俩在一起五年多了。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别老自己扛着。”
　　她看着他。客厅的灯暖暖地照着，陆川坐在她旁边，表情挺平静的，等着她开口。
　　“陆川。”
　　“嗯。”
　　“没什么。”她把视线收回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就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