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说我爱你，那你呢》朦朦胧胧的大帝

21、高考

　　六月七号早上，小琳她妈五点半就起来了。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小琳躺在床上听着，煎蛋的油花声、碗碟碰撞声、她妈压低嗓子喊她爸“你轻点别吵着孩子”的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一首她听了十几年的起床号。
　　她起来的时候，她妈从厨房端了粥出来，看见她就催：“快吃，吃完让你爸送。”
　　粥有点烫，她低头吹了两口。她爸在旁边说“不急，时间够”，她妈说“够什么够，路上堵呢”，沈老师心态很稳，“我大闺女还用着急？”，然后把考试袋又检查了一遍。
　　风灌进校服领子里，不冷，六月的风已经带了暑气。骑到校门口她爸脚一支地，没回头，说了句“去吧，就当模拟考试一样”，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考场在三楼，靠窗。
　　她坐下来，把笔袋摆好，准考证搁在桌角。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翻过来，露出底下灰白的那一面，哗啦哗啦响。卷子发下来，她先写名字，然后从头看了一遍。题不算难，她心里有个底。
　　做到一半的时候飞进来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她没动，麻雀也不怕人，蹦了两下，啄了啄窗框，又飞走了。她低下头继续写。
　　最后一科考完出来，沈老师站在树荫底下，两手插在裤兜里，看见她就迎上来，把她肩膀上的书包接过去了，“我大闺女是准备报清华还是北大啊？”，“那必须北大呗。”两人笑嘻嘻的往家走。路上爸爸买了两根冰棍，两个人站在路边啃完了才敢回家。
　　考完第三天，小琳去了奶奶家。是她爸提的。吃早饭的时候她爸把碗放下，说了句“你去你奶奶那儿住两天吧，老太太念叨好几回了”。她妈在旁边说“对，散散心”。她没反对，收拾了个小包就出了门。
　　城乡公交晃晃悠悠的，车窗开着，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土腥味。她靠着窗，看着外面的楼慢慢矮下去，变成平房，变成田。路边有人在晒麦子，金黄的一片铺在柏油路上，骑车的人从上面碾过去，麦粒噼噼啪啪响。
　　奶奶依然很精神清瘦，她扑进奶奶怀里。
　　“瘦了。”奶奶抱着她说。
　　“更漂亮了吧？”她在奶奶怀里撒娇。
　　“那当然了，不看你遗传的谁。”，自恋的爷孙俩开怀大笑。
　　下午奶奶睡午觉，小琳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葡萄架比去年又密了，叶子一层叠一层，阳光只能从缝里漏下来，地上星星点点的。那张竹躺椅还在，旧得发红了，奶奶拿旧布条缠了扶手。旁边搁着两把小竹凳，她坐了一把，另一把空着。
　　她没抬头看那把空凳子。她就是坐着，后背靠着葡萄架的木柱子，仰着头看叶子缝里的天。天很蓝，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蝉在叫，叫得人心烦，又懒得动。
　　后来她低下头，看见脚边砖缝里长了一丛草，叫不出名字，叶子细细的，被太阳晒得有点蔫。她用脚尖碰了碰，草叶子弹回来，又蔫下去了。
　　她从冰箱拿了根冰棍，坐在最喜欢的榻上，过往的回忆控制不住的涌出来，安静的午后，两个人头对着头趴在榻边吃冰棍，只有虫鸣和小声的嬉笑声。
　　她低着头，第一次任回忆肆虐。
　　傍晚奶奶做饭，小琳一个人在院子里转。
　　她走到柿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柿子还是青的，硬邦邦地挂在枝头。她仰头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低下头。地上有个落下来的青柿子，摔裂了，蚂蚁围了一圈。
　　她绕开那个柿子，沿着墙根慢慢走。走到墙角那丛野草边上，蹲下来看了看。跟去年一样的地方，草长得比去年还高了些。
　　走到葡萄架底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竹躺椅上搭着奶奶的旧外套，叠得方方正正的。晚上奶奶八点多就睡了。小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没开灯。
　　月亮很亮，把葡萄架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蛐蛐叫得密，这儿一声那儿一声，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铃铛。她坐在竹凳上，后背靠着柱子，仰着头看天。城北的星星比城南多，但也多不到哪儿去，稀稀拉拉几颗，挂在天上显得挺孤单。曾经有个人陪着她一起看星星。她把手放在脸上，曾经隔着纱窗传递的温度怎么消失了呢？
　　回去的时候，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把东西搁在脚边。把奶奶煮的玉米放在腿上，隔着毛巾都能感觉到热气。车开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村口，她摆了一下手，奶奶也摆了一下。
　　车拐过弯，奶奶看不见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然后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