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说我爱你，那你呢》朦朦胧胧的大帝

20、没资格

　　黄景瑜四月份回了一趟国。
　　他回国之前那几天，他爸妈去美国看他。那天晚上他下楼倒水，经过书房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听见他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气不太好：“你对那孩子有点过分了。”
　　他脚步停下来了。
　　“晚断不如早断。”他爸的声音，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们这种家庭对她来说可能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她才多大？十七。你跟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说那些话，你让她怎么想？”
　　“她挺识趣的，没闹。”他爸说，“这事儿过去了。”
　　黄景瑜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只水杯。杯子里是刚倒的热水，烫得他手心发疼，他没松手。
　　黄景瑜推门进去了。
　　他爸坐在书桌后面，他妈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两个人看见他进来，都停住了。他妈脸上有点慌，他爸看着他，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景瑜——”
　　“你找过她。”黄景瑜站在门口，声音很平。
　　他爸看了他两秒，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靠回椅背上：“你当时不同意出国，我跟她聊过一次。”
　　“你跟她说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你的责任。”他爸的语气硬了一点。
　　“你不说我也知道。”黄景瑜苦笑了一声，嘴角歪的，“说我们两个的家庭不相配，说我要继承企业，说我跟她不是一路人。爸，我有时候真恨你的钱。”
　　“黄景瑜。”他爸的声音沉下来了，“你跟我说话注意点。”
　　“爸，你知道吗？她特别特别优秀，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女孩，她虽然表面温柔，但是内心很骄傲，”黄景瑜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书桌边上，“你跟她说那些话，你想过她什么感受吗？”
　　他爸站起来：“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黄景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他爸看着他，没说话。
　　黄景瑜站直了，把手从书桌上收回来。他看着他爸，看了好几秒。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他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爸站在书桌后面，看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他妈在旁边叹了口气。
　　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加州的街晚上没什么人，路两边店铺的灯还亮着，招牌在雨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颜色。
　　他没穿外套，也不觉得冷，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象着当时的小琳有多无助，有多难堪。
　　他想起来他走之前那顿饭她的沉默，还想起来他在操场上骂她“随便”。
　　他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着。他跌跌撞撞地走着，鞋湿透了，裤腿湿了半截，头发也湿了，雨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淌。时不时有车对他按喇叭，他觉得现在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脑子里全是她被他爸说那些话的样子。她那么骄傲一个人，被他爸说了那些话，她当时什么反应。她大概笑了笑说“您放心”。她大概转身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她大概回教室以后趴在桌上趴了一会儿。
　　不知道走了多久。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次，他爸打的。他没接。后来他妈也打了一个，他也没接。最后他把手机关了，揣回兜里。
　　走着走着雨大了。他没躲，就那么走着。
　　他走了很久。走到后来路都不认识了，两边都是不认识的街，不认识的店，不认识的招牌。
　　他在公交站牌底下的长椅上坐下来，坐了很久。雨打在站牌的棚顶上，噼里啪啦的。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一下，雨和眼泪混在一起，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人和事。想她坐在小馆子里听他说“我求你”的时候那个表情，想她说的那句“你在那边好好的”，想她最后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的那个动作，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在抽一根嵌在肉里的线，抽完了也就空了。
　　然后他想到了那些信。他到了美国之后写的那些信，一封一封寄出去，石沉大海。他之前想不通她为什么一封都不回。现在他懂了。
　　他后来还追着问她为什么不理他、为什么推开他、为什么要说那些难听话。她什么都没解释。她一句都没替自己辩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蠢得不可原谅。
　　以她的骄傲，他爸那样找过她之后，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头了。她不会跟他吵，不会跟他解释，不会跟他诉一句苦。她只会把门关上，关得严严实实的，钥匙扔了。他再怎么敲她都不会开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公寓楼下。
　　他爸坐在车里等他。看见他走过来，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红了一圈。
　　“你昨晚去哪儿了？你能不能懂点事儿？”他爸问。
　　黄景瑜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他爸，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爸，我会听您的话，在美国好好上学，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仅此而已？”
　　黄景瑜没回话，从他旁边走过去，上楼了。
　　他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躺在床上。
　　手机开了机，他妈的消息、他爸的未接来电，翻了一屏。翻到小琳的对话框。上一条能发出去的信息还是他走之前发的“我走了”，之后再发就是红色感叹号了。
　　他打了一行字：“沈小琳。”
　　没发。盯着看了半天，删了。
　　又打：“我都知道了。”
　　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对不起。”
　　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也删了。
　　他知道，这回是真完了。
　　但他还是回来了。四月底他买了机票回国，没跟他爸说，也没跟他妈说。他在飞机上坐了一整夜，脑子里过了很多种开口的方式。到了国内他先找了个地方睡了一觉，第二天下午去学校附近转了一圈，想碰碰运气。
　　结果真碰上了。他站在马路对面，看见她跟陆川从图书馆那个方向走过来。天有点热，陆川在旁边帮她拎着书包。两个人聊着什么，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他看过很多回。以前她冲他笑的时候也是那样，嘴角先动一下，然后眼睛才弯起来。
　　他站在树荫下面看了几秒。她抬起头看见他了。她整个人定住了。他也看见她定住了。
　　他忽然不敢上前了。
　　他想走过去跟她说声对不起。想跟她说他知道了，他全知道了。想跟她说他爸做的事他不认。想跟她说那些信她不用回，他就是想让她知道他在那边没忘了她。
　　但他看见她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
　　他不能再打扰她的生活，他没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