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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茶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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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景瑜站在操场上,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暮色从操场那头漫过来,把跑道和看台都染成灰蒙蒙的一片。他站在那儿没动,手还保持着刚才抓她手腕的姿势,指头蜷着,像还握着什么。篮球场上有人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在傍晚的空旷里显得特别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篮球场那边的人散了,久到操场边的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一盏,照着他脚底下那一小块水泥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插进兜里,走了。
走到校门口,门卫大爷正准备锁门,看见他出来喊了一嗓子:“同学!这都几点了!”他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他没骑车。车还停在学校车棚里,忘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机械地往前走,好像是去小琳家的路,路上经过一家奶茶店,他跟小琳来过好几回。经过一家文具店,她在那儿买过笔芯。经过那个十字路口,有一回她站在马路牙子上等红灯,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说“你站里面”。她当时还瞪了他一眼,说“你管得宽”。
红灯变绿灯,又变红灯。他站在那儿没动。后来有一辆车拐过来,车灯扫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往旁边让了让,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琳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他看了很久,手插在兜里,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再给她发消息,可是之前发的她还没回。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想喊她名字,三楼,喊了也不一定听得见,听见了也不一定愿意理他。他站了不知道多久,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把窗帘拉上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
第四天,走廊里碰见了。他从楼上下来,她从教室里出来,两个人在走廊中间对上了。隔了三四步远,他停下来了,她没有停。
他看着她。她瘦了一点,眼睛底下有点青,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静静地走过去了。
他站在那儿,等她走远了才动。
那天晚上他回家,把物理卷子摊开做了两道题,笔停了。拿手机打了几个字:“沈小琳,你瘦了。”没发,删了。又打:“你好好吃饭。”又删了。
第五天,放学的时候他没走,站在教学楼三楼走廊的窗户边上,能看见校门口。他看见小琳背着书包出来,推着车往外走。她走得很慢,推到校门口停下来,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然后骑上车走了。
他下楼骑车跟了上去。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
她骑到那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她站在马路牙子上,低头看手机,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了,抬头看着红绿灯。绿灯亮了,她没动。又变红了。她好像才反应过来,往旁边让了让。
她那个样子,跟他那天晚上站在这个路口的时候一模一样。他那天站在马路牙子上想她,她这会儿站在马路牙子上想什么?
绿灯又亮了。她骑上车走了。他没跟了,停在路口,看着她拐进小区那条街。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沈老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杯喝剩的茶,电视里放着什么新闻节目,声音开得不大。她喊了声“爸我回来了”,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换鞋、放书包、往自己房间走。
“小琳。”
她停下来。
沈老师从沙发上转过身来看着她。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晃,他看了她几秒,说:“过来坐会儿,你妈去买菜了。”
小琳走过去坐下来。沈老师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就冰箱嗡嗡响着。
“我大闺女最近瘦了。”沈老师看着她,“脸都小了一圈。你妈上周就跟我说你晚上不怎么吃饭,咋地了?”
“就是没什么胃口。”
“没什么胃口。”沈老师重复了一遍,没接话。伸手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跟小时候哄她睡觉那个动作一模一样,手掌温温的,拍得很轻。
小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
“爸。”她开口了,声音还算稳,“什么也别问。”
她爸没说话。
“什么也别问。”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有点不对了,像绷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了一扣。她本来想撑住的,她以为自己能撑住的,像平时那样,什么事都捋顺了,什么事都处理妥了,该笑笑该说话说话,把那些东西压到最底下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是眼泪说来就来,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赶紧拿手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越擦越多。
她爸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女儿搂进怀里。
她不想哭的。她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她不想在她爸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但她控制不住。这几天绷着的那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磨得快断了,她爸一句“过来坐会儿”就把它碰断了。
她捂着脸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哭的没什么声音,只是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
那天晚上她爸在客厅坐到很晚。小琳回房间之后,他把电视关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想着刚才闺女哭的那个样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他这辈子没见她那么哭过。小时候摔了磕了顶多嚎两嗓子,一哄就好。上回哭还是初一那年养了半年的兔子死了,她蹲在阳台上哭了一下午,晚上吃饭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还嘴硬说没哭。
这回不一样。这回她哭的时候连声音都不敢出。
第二天物理课下课,沈老师把黄景瑜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别人,沈老师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让他坐。黄景瑜坐下来,手放在膝上。
沈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开口。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一截,风一吹轻轻晃。外面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咚的,远了。
“今年多大了?”沈老师问。
“十七。”
“十七。”沈老师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来,看着杯子里浮着的茶叶,“我十七岁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喜欢一个人,觉得喜欢就行了,天塌下来有肩膀顶着,别的都不是事儿。”
黄景瑜抬起头来看着他。
“后来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沈老师把茶杯搁在桌上,靠回椅背,语气不急不缓的,像在讲一道题的解法,“十七岁觉得扛得动,是因为还没真正扛过东西。你以为自己能扛,跟你真的扛住了,中间隔着好几年的跟头。”
他没提小琳哭的事,也没问他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就坐在那儿,不作为老师,作为一个也经历过十七岁的成年人,说了这么几句话。
“你们这个年纪,感情是真的,我不怀疑。”沈老师看着他,“十七岁的喜欢,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喜欢就是喜欢。”
“但光有真的,不够用。”沈老师接着说,“真的东西不经摔。你不用它的时候它搁在那儿好好的,一用就碎了。为什么碎?因为你们手里还没有能护住它的东西。你连自己都还在长,你拿什么去护一个人?”
黄景瑜攥了攥膝盖上的手。
他看着黄景瑜,目光很稳:“真正的喜欢,不是我抓着你不撒手。是有一天你发现抓不住了,你还希望她过得好。哪怕那个好里头没有你。”
黄景瑜坐在那儿,看着沈老师,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第一次没发出声来,又动了一下,还是没说出来。他就那么坐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站在那儿,沉默了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了:“谢谢您,沈老师。”,声音有点抖。
说完他扭头往门口走。走了两三步,到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下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回头,肩膀绷着,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顶到嗓子眼了。
他又转过身来,“对不起,沈老师。”
这三个字说得比刚才那句轻。说完他没等他爸回应,把门推开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很轻的一声,锁舌咔嗒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了。
沈老师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十七岁的自己,叹了口气。
端起茶杯,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