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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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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升高二没几天,放学的时候,学校门口停了一辆车。
黑色的劳斯莱斯,车身锃亮,在放学的人流里扎眼得很。学生和家长围着看,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小琳和黄景瑜正推着车从校门出来,黄景瑜走在她旁边,也看见了那辆车。他脚步慢了一拍,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晴朗的天忽然飘过去一片云。
车上下来一个人,西装革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车旁边,往校门口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黄景瑜身上。
“景瑜。”
黄景瑜整个人僵了一下。小琳偏头看他,他嘴唇抿了抿,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下”,把书包递给她,走了过去。
小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那辆车旁边,他爸跟他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黄景瑜低着头,手插在兜里,偶尔点一下头。他爸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开车门。黄景瑜回头看了小琳一眼,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看见他脸上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表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暗了一下,然后车门关上,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小琳推着车站在原地,书包还抱在怀里。她旁边有几个同学在议论“那是黄景瑜他爸?”“他家干什么的?劳斯莱斯?”她把书包放好,骑上车走了。
周一中午,黄景瑜没来食堂。
小琳端着盘子坐在老位置等,等到十二点二十,对面椅子还是空的。她掏出手机打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你在哪?”
“家里。”他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
“你怎么不来上学?”
“没事儿,今天请假了。”
“你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晚上放学我在学校操场等你。”
晚上放学小琳去了操场。他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的台阶上,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在弄手机。暮色从操场那头漫过来,把他的轮廓描得有些模糊。看见她走过来,他把手机收起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个位子。
“你怎么了?生病了?”小琳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正常。
他把她的手拉下来,放在手心里攥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爸让我出国。”
小琳愣了一下:“出国?”
“他说我成绩一般,不如直接申请国外的大学。他连中介都找好了。”
“你想去吗?”
“我当然不想去。”他偏过头看她。
“你爸还说了别的吧?”她问。
他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太了解他这个表情了,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黄景瑜。”
“他知道咱俩的事儿。”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他说你成绩好,以后肯定往高处走,我跟你在一块儿就是拖你后腿。他说他送我去国外是为我好,让我别因为舍不得就耽误自己。”
小琳听完半天没说话。
黄景瑜把手里的校服外套攥成一团又松开:“你放心,我哪也不去。我就在国内考,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即使考不了同一所学校,至少得在一个城市。”
“那你爸那边怎么办?”
“他爱怎么办怎么办,我回头再跟他说。”
小琳担心的看着他,黄景瑜安慰她:“没事儿,我打算找我妈谈谈,让她帮我劝我爸。”他把校服外套抖开穿上了,“还有,我准备下学期冲一下成绩,期中考到年级前八十,让他看看我不是瞎混。”
“你爸会不会不看你成绩,就认定你得出国?”
他呼了口气:“我已经十七岁了,他总不能绑了我去。”
小琳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伸手把他外套上蹭到的一根线头摘下来:“那你好好学习,期中考不到年级前八十你别来找我。”
他笑了一声:“那我要是考到了呢?”
“考到了再说。”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等着,我下个月就让你看看。”
接下来一个月黄景瑜确实在认真学习。
课间不再来找她了,晚自习也不发消息闲聊了,小琳有时候晚上十点多收到他一条“今天刷了两套物理卷子”,配一张卷子照片,错题用红笔标得密密麻麻的。
周五放学她在校门口等他一起走,他背着书包出来,眼下还有点青,一看就没少熬夜。
“你还好吧?”小琳有些担心。
“我妈跟他谈了一次,现在没之前那么强硬了,”他把书包带子换了个肩膀,“我妈私下跟我说让我别跟他对着干,先把成绩弄上去,他看我有长进自然就不说什么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所以你得多帮帮我。我物理和数学还行,英语太烂了,单词背了就忘。”
“我给你划重点,你每天背五十个。”
“五十个太多了。”
“三十个,不能再少了。”
“行吧行吧。”他嘴上抱怨,表情倒是挺乐意的。
“不要每天熬夜。”小琳过了一会儿看着他说。
“我知道。”黄景瑜看着面前这张可爱可亲的小脸,觉得心里一股暖流在缓缓流淌。
成人的世界是复杂的、迂回的,就在黄景瑜以为努力学习就可以不和小琳分开的时候,他的父亲亲自找了小琳一个高中生,小琳甚至觉得有点狗血,他不会真的拍张支票让她离开他儿子吧。
小琳跟着他走到学校马路对面的胡同里。深秋了,路旁花坛里的月季开得稀稀拉拉,几片枯叶落在水泥台子上,风一吹就贴着地面跑。
他开门见山,说他跟黄景瑜谈过了,黄景瑜坚持不肯出国,他知道原因在小琳身上。
“你们两个的路是不同的。”他父亲说,“景瑜要走另一条路,以后出国、接手家里的生意,甚至联姻,这些事不只是电视剧里才有。”
他没再说下去。他不需要再说下去。
小琳站在那儿,听完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从小到大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被人捧着夸着长大的。长得乖巧漂亮,性格活泼,从小到大成绩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十,老师夸她稳当,同学觉得她靠谱,连她爸办公室那些挑剔的老教师说起她来都是“小琳这孩子没话说”。她习惯了被认可,习惯了做那个让人放心的孩子,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有人冲她笑。
但此刻她站在花坛旁边,对面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中年男人,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口气告诉她:你和我们家不是一路人。
他的语气甚至不算傲慢,就是陈述事实。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不需要跟她商量,只需要让她知道。
那话说得像一根刺,扎在什么地方,她拔不出来。她那点说不出口的骄傲被戳了一下,表面看不出来,底下疼得厉害。
她想起自己那些底气——优异的成绩、竞赛奖状、老师的夸奖、父母的疼爱、朋友的友善。这些东西放在这个男人面前,轻得像一片纸。他知道她成绩好,他甚至承认她成绩好,但在他看来那又怎样呢。成绩好跟配得上他儿子之间,隔着一道他根本不需要明说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脚下忽然空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她人还站着,腿也没软,但心里有个地方塌下去了,塌得没有声音,塌完了那个坑就那么敞着。她觉得自己脸上还挂着平时的表情,乖的、稳当的、不卑不亢的那个表情,像一个戴了很多年的面具,架子还在,里面的东西碎了。
“您放心。”她打断了对方没说完的话,也拒绝让自己继续处在这种难堪的境地里。
她转身回了学校。走了几步,步子还是稳的,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但进了学校拐角之后,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少年人的骄傲就是这样,薄薄的一层,亮晶晶的,看着像水晶,其实一敲就碎。碎了还不敢让人看见,只能把碎片往兜里一揣,假装什么都没掉。
周三中午食堂碰见黄景瑜,他兴冲冲地跟她说明天要考英语单元测验,这两天背了八十个单词,感觉这次能及格。她笑了一下说“厉害”。
他看了她一眼:“你看着不太高兴。”
“有点累,竞赛班最近加课了。”
他没多问,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她低头吃了,但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推了一寸。
周五放学两个人一起在操场散步。黄景瑜心情很好,说英语测验考了九十二分,虽然不高但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多分,“小琳,你真是我的小福宝,说,周末想吃什么?哥请你。”
小琳笑笑没说话。
他终于发现了她的异常,停下来看她:“沈小琳,你这几天不对劲。”
“没有。”
“你有。”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的脸,“你从周三开始就不对劲,总是心不在焉。”
“黄景瑜,我觉得你爸说的对,你应该出国。按你现在的成绩,你考不上好大学的。”小琳轻轻地说,眼神不再是一贯地神采奕奕,很空洞很冷漠,说话的语气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他脸色变了:“沈小琳,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不清楚吗?”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根刺拔出来放在了两个人中间。
操场边上有人在打篮球,运球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地上。他站在她面前,表情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那我们怎么办?你要和我分开?为什么?”声音忽然拔高了。
“分开?我们之间用得着这个词吗?我们明确过关系吗?也许只是关系好一点的朋友吧。”她的声音很稳,但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捏得发白。她一方面想断了黄景瑜的念想,一边又阴暗地想用刺痛他的方式,拯救自己崩塌的内心。
“沈小琳,你什么意思?原来你一直认为我们没在一起?”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像被人打了一拳没缓过来。
她冷冷地看着他。他看了她好几秒,眼神里有迷茫有哀求有不可置信,咽了几咽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在激我还是你真的这么认为?你这段时间就对我没有一点点喜欢?”
她被这句话堵了一下。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再说下去她可能就忍不住哭了,她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小,她被他拽得转回身来。
“沈小琳你站住。”他喘着气,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抖得厉害,“你如果现在走了,我就把你刚才的话当真了。”
他抓着她手腕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声音忽然软下来了:“沈小琳,你别这样。我错了行不行,你别跟我分,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她被他这个语气说得鼻子一酸。黄景瑜这个人平时多硬气,她头一回听他这么说话。
“黄景瑜,你真的误会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着,好像在说服他,也在说服自己。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她的手松开了。退了一步,低下头:“那我们这半年算什么?我亲……”
“黄景瑜,你不是这么玩不起的人吧?”她打断他,故意装作老练地说。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愤怒交织着恐惧,话就脱口而出了:“你说什么?你是在和我玩?”看小琳不回答,他愤怒地说:“对,你就是这样的女生,你可以跟陆川搂搂抱抱,可以和我接吻,你就是这么随便。”
她觉得自己的心在流血。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扎进来。她说:“如果这么想能让你好受,你可以这么想。”转身走了。
这回他没追上来。
不知道怎么走回家的,小琳感觉身边的一切都好陌生,从小走的路好像不认识了,只能靠本能在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腿有点软,靠着便利店的外墙站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她没看。过了大概五分钟掏出来看了一眼,他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沈小琳,是不是我哪儿做错了?”
第二条:“你说过你喜欢我的,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分开?”
第三条:“小琳,你到底怎么了?”
她没回。把手机收起来往家走。晚上她妈问她怎么不吃饭,她说不饿。她妈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她坐在自己屋里翻开卷子,写了两道题就停了,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把卷子合上了。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少年的爱太青涩易碎。她从前不觉得。她从前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处理好,成绩、人际、感情,只要她愿意,什么都能捋得顺顺当当。可这会儿她趴在桌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从中间敲开的核桃,壳碎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她知道她伤了他。她也知道她伤了自己。
但她无能为力,她从小到大建立的内心秩序已经崩溃了,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去温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