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邮差不投递来世》禄尔夫

4、第 4 章 第三章

　　第三章旧手记与残光

　　晚樱落尽之后，霜见神社的山林褪去那层漫山粉白，转为深青的翠色。

　　鸟居下不再有纷飞樱雪，只有新抽的嫩叶在风里轻晃，蝉鸣尚未到来，山间仍旧是长久的静谧。清野柊每日依旧值守拜殿，接待其他委托人，投递寄往幽冥的信件，只是灵视不稳的情况，出现得愈发频繁。

　　那日午后，他替一位母亲，把写给车祸离世幼子的信送到后山杉林。

　　原本清晰的幼童魂魄，在他抬眼的刹那，忽然化作一团朦胧白雾，轮廓涣散，孩童细碎的呼唤声，像隔着厚厚的水层，断断续续。清野柊立刻凝神，指尖紧紧扣住柊木牌，灵力催动，白雾才重新凝聚，魂魄慢慢显形。

　　幼童魂魄歪着头，懵懂看着他：“邮差哥哥，你今天，好像变弱了。”

　　清野柊喉间微涩，只是轻轻应一声：“没事。”

　　投递完毕，他没有立刻回拜殿，转身走进神社最深处那间锁着的旧藏书室。

　　这间屋子很少有人踏入，连神官平日都不常进来。木架上堆叠着一代代思念邮差留下的手记、卷轴，纸张泛黄发脆，带着陈年樟木的味道。清野柊接任邮差之时，神官只让他粗略翻过入门典籍，从未让他细读前任邮差留下的私人记录。

　　他推开木门，铰链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光线从窄小的木窗斜斜落进来，浮起细小尘埃。他沿着木架慢慢寻找，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一本封皮已经磨损的厚册，封面上没有标题，只压着一枚褪色的柊叶印。

　　是上一任邮差的手记。

　　清野柊席地坐下，翻开书页。

　　前面大半本，都记录着历代投递的信件，亡魂的执念，各类生死故事，字迹工整平静。直到翻到后半部分，墨色忽然变得凌乱，字迹的力道明显加重。

　　今日，委托人再度上山。我明知戒律，仍旧期盼她的脚步。灵视第一次出现雾障。
　　前辈曾言，情起则灵根损。我原以为我可以守住本心，原来人心，并非戒律可以禁锢。
　　她依旧思念亡夫，她对我，只是敬重邮差。我不该奢望，不该贪恋每一次相见。
　　灵视消退的速度在加快。我开始听不清远一点的亡魂低语。我清楚，再过不久，我就再也看不见他们了。
　　可我没办法停止期待她下次上山。

　　清野柊指尖顿在这一行字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

　　原来，在他之前，曾经有过同样踏入禁忌的前任邮差。

　　不是他一个人，在承受这份煎熬。

　　他继续往后翻。最后几页，墨色已经很淡。

　　灵视彻底消失那日，我站在樱林，再也看不见那位亡者的魂魄。我成了凡人。神官问我后悔吗。
　　我没有回答。
　　只是后来，那位委托人不再上山寄信。她终于放下执念，重新开始生活。
　　我失去了邮差的使命，也没能得到她。

　　书页到此戛然而止。

　　清野柊合上这本旧手记，安静坐在昏暗藏书室里，很久没有动。

　　这就是结局。

　　前任邮差，最后是一场空。失去灵职，也没有得到委托人的心。

　　这个结局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清野柊正在走的路。

　　他低声自语：“原来早就有人，和我一样。”

　　窗外的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他把旧手记放回原位，起身走出藏书室。刚回到拜殿，神官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供茶，目光落在他身上。

　　神官是白发老人，面容平和，眼神却通透。

　　“你去藏书室了。”神官并不是疑问，是陈述。

　　清野柊垂眸：“是。”

　　神官把茶杯递给他，语气平缓：“历代邮差，都会好奇前人的故事。但是柊，戒律之所以是戒律，不是用来为难你，是这份灵职本身的规则。灵视是灵根，情爱会冲击灵根。一旦灵根彻底损毁，没有办法修复。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明白，可你的心，已经动摇了。”神官轻轻叹息，“是那位每周寄信的女孩？”

　　清野柊沉默，没有否认。

　　神官没有斥责他，只是缓缓开口：“她的心还停留在亡者身上。你是信使，你可以共情她的悲伤，但不要把自己，放进她的故事里。她的故事主角，从来不是你。”

　　这句话，和桐生洸之前说的，几乎重合。

　　清野柊握着温热的茶杯，指节微微收紧：“我知道。我依旧会按时投递信件，履行邮差的职责。”

　　神官看着他，没有再多劝，转身回主殿去了。

　　——

　　距离下一个周三，还有五日。

　　这五日里，清野柊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清扫樱林，整理待焚的信笺，协助神官准备神社下月的祭典。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周三，不去想森宫樱，可每当傍晚，独自坐在木廊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会不受控浮现她的声音。

　　他也会偶尔去往樱林，远远看见桐生洸独自伫立。

　　桐生洸已经知道他读了前任邮差手记的事，魂魄的光晕安静起伏。
　　【你看到了。最后的结局。】

　　“看到了。”清野柊轻声回答。

　　【你还要继续吗？】

　　清野柊望着林间落日，橘色霞光穿过枝叶，落在他清瘦的肩上。
　　“我只是邮差。我不会做出越界的事。”

　　桐生洸安静看着他，没有拆穿这份自欺欺人。

　　——

　　周三清晨如期而至。

　　山林清晨起了薄雾，山道湿润，草木清香弥漫。清野柊坐在木廊，麻布信袋放在身侧。他刻意压下心底那点期待，维持一贯平静的神情。

　　不多时，森宫樱的脚步声从山道传来。

　　今天她穿了一件淡蓝色衬衫，长发没有挽起，自然垂落在后背，怀里依旧是白色信笺。她走上廊下，行礼问候。

　　“早上好，清野先生。”

　　“早上好。”

　　她坐下，双手递信。清野柊接信，视线扫过信封，依旧写着桐生洸。

　　“这次信里，写了什么？”他照例询问。

　　森宫樱浅浅一笑，笑意比之前明朗一点：“我已经回公司上班了。同事都很照顾我。今天信里，和洸说，办公室窗外可以看见一小片樱花树，虽然花期已经过了，但是新叶子长得很好。还有，我学会做他以前很喜欢的味增汤，周末在家试着煮了，味道，和他做的还差一点。”

　　她说起重新上班，语气平稳，能感觉到她正在慢慢从悲痛里走出来。

　　清野柊听着，心底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混杂着欣慰，又有一点难以言说的酸涩。

　　她在往前走，慢慢走出桐生洸留下的阴影。

　　“很不错。”他低声说。

　　森宫樱忽然抬眼，看向他，轻声问：“清野先生，你在这里做这份邮差的工作，很久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询问他本身的事情。

　　清野柊微微一怔，顿了片刻才回答：“接任，已经三年。”

　　“三年，一直守在这座山里，每天接收别人的思念，会不会很累？”她目光很柔和，带着一点真诚的关切。

　　清野柊没有想到她会关心自己，心口轻轻一动。

　　“习惯了。”他回答，声音依旧克制。

　　森宫樱轻轻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起身准备下山。临走之前，她忽然说道：“下次上山，我带山下那家和果子店的樱饼，听说味道很好。”

　　清野柊抬眼，瞳孔微缩。

　　这是她第一次，说要带东西给他。

　　他一时没有立刻回话，片刻之后，才低声应：“不必特意费心。”

　　“不是费心，算是感谢你一直帮我送信。”森宫樱弯了弯唇角，转身，沿着山道下山，身影慢慢消失在薄雾里。

　　清野柊站在廊下，久久没有动。

　　随后他拎起信袋，走向樱林，找到桐生洸，将信里的思念传递过去。

　　桐生洸读完信，魂魄微微颤动，他抬眼看向清野柊，声音轻淡。
　　【她主动和你说话了。她还要给你带樱饼。】

　　清野柊垂眸：“只是委托人的谢意。”

　　桐生洸静静注视他。
　　【柊，灵视，今天又模糊了，对不对？】

　　清野柊没有否认。

　　方才森宫樱和他说话的时候，一瞬间，他眼前的世界，短暂蒙上过一层白雾。

　　他清楚，这一次，动摇比之前更深。

　　林间的薄雾慢慢散开，日光落下来。他站在原地，指尖抚过腰间柊木牌。

　　樱饼。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森宫樱那句温柔的约定。

　　明明知道这只是一份谢意，明明知道她的心还在桐生洸那里，可他还是，悄悄期待起下一次周三。

　　禁忌的裂缝，又一次扩大。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