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邮差不投递来世》禄尔夫

3、第 3 章 第二章

　　第二章雾色灵视

　　周三之后，霜见神社重新回归往日的寂静。

　　主殿的线香昼夜燃着，淡白色烟缕盘旋上升，穿过木格窗，混进樱林潮湿的空气里。神官每日清晨会清扫鸟居下堆积的落樱，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清野柊依旧守着拜殿木廊，等候陆续上山的委托人，投递一封又一封寄往幽冥的信件。

　　只是他自己，能清晰察觉到细微的变化。

　　从前，灵视是与生俱来、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的能力。魂魄的轮廓、雾状的光晕、亡魂细碎的低语，不需要刻意凝神，就会清晰映入眼底。可自从上周森宫樱上山寄信之后，偶尔会出现一瞬间的模糊。

　　午后，有一位老妇人上山，是来给亡故丈夫寄信。

　　老妇人跪在蒲团上，絮絮说着家里庭院的梅树今年开花迟了，孙辈考上高中，家里旧屋换了新的廊灯。清野柊照例收下信，等老妇人下山之后，便去往神社后院的老梅树下，寻找那位滞留的老魂。

　　他抬眼望去。

　　那一瞬，梅树下的魂魄轮廓，忽然蒙了一层浓一点的白雾，原本能听清的低语，变得断断续续，像被厚水阻隔。

　　清野柊微微蹙眉，指尖按住腰间柊木牌，凝神集中灵力。

　　白雾缓缓散开，老魂的身影重新变得清晰。

　　只是短短一瞬，却让他心口沉了下去。

　　这就是戒律所说的征兆。

　　灵视，已经开始松动。

　　他独自站在梅树下，沉默了很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预兆意味着什么。历代邮差留下的手记里写得明明白白，灵视的消退不会一夜之间完成，是缓慢、渐进，一点一点剥落。最开始只是偶尔视线模糊，听不清亡魂声音；之后模糊的频次会越来越高，直到最后，魂魄彻底从他视野里消失，再也无法听见任何亡者的声音，再也不能履行思念邮差的职责。

　　他本可以立刻停下。

　　只要不再对森宫樱生出多余的期待，收回越界的心，恪守邮差的本分，灵视或许还能稳定下来。

　　道理他全都明白。

　　可脑海里，总是不受控浮现那天清晨，森宫樱垂着眼，轻声说起海边鲷鱼烧的模样。

　　清野柊抬手，将落在袖口的樱瓣捻落，指腹摩挲花瓣柔软的边缘。他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本职，翻开邮差代代传下的旧手记，泛黄纸页上，前人留下一行墨字：
　　信使之心，不可寄情。情起，则灵根损。

　　他盯着那行字，安静读到暮色漫过山脊。

　　——

　　又过两日，山下起了连绵春雨。

　　雨丝细而绵密，打在神社的木屋顶，滴答作响。樱花瓣被雨水打落，黏湿在石阶上，原本漫天飞舞的樱雪，因为这场雨，提前凋落大半。

　　清野柊撑着桐油纸伞，在廊下整理待投递的信件。雨雾笼罩整片山林，空气湿冷。雨幕之中，他看见桐生洸的魂魄独自站在樱林边缘，白衬衫的身影半透明，他望着山下城市的方向，长久伫立。

　　清野柊撑伞走过去。

　　桐生洸听见脚步声，缓缓转头。

　　他不能大声说话，魂魄的话音像浸在雨里，轻悠悠传到清野柊耳中。
　　【樱快落完了。她最喜欢樱花。】

　　清野柊握着伞柄，轻声回应：“雨停之后，还会有晚樱。”

　　桐生洸轻轻摇头，魂魄的光晕微微起伏。
　　【我知道她还在想我。可是，一直这样，她没办法重新开始。】

　　这已经是桐生洸第二次提起这件事。

　　清野柊沉默。他知道桐生洸的矛盾。桐生洸本身并不贪恋滞留人间，他也想放下执念去往轮回，可森宫樱一封接一封的信，源源不断的思念，像一条无形的丝线，把他牢牢拴在霜见神社。生者不肯释怀，亡者便无法离开。

　　“她只是还需要时间。”清野柊低声说。

　　桐生洸看向他，那双属于魂魄的眼睛，安静注视着清野柊，像是看透了什么。
　　【你不一样了。】

　　清野柊呼吸顿住。

　　【你的灵视，开始变弱了。】桐生洸的声音很轻，【是因为她吗？】

　　少年邮差垂落眼睫，没有立刻回答。雨珠顺着油纸伞边缘坠落，在地面敲出细小水洼。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轻声道：“我会守住邮差的本分。”

　　桐生洸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息一样，魂魄光晕晃了晃。
　　【不要变成和我一样，困在思念里。】

　　说完，他的身影慢慢退进樱树深处，消失在雨雾之中。

　　清野柊独自站在雨里，伞面倾斜，半边肩膀被冷雨打湿。桐生洸那句话，反复在他耳边盘旋。

　　不要变成和我一样，困在思念里。

　　可心动这件事，从来不是想停下，就可以立刻止住。

　　——

　　雨下了整整三天。

　　等到周三清晨，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晨光洒在湿淋淋的山道上，残留的晚樱还挂在枝头，水珠悬在花瓣边缘。

　　清野柊早早来到拜殿木廊。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今天比往常更早。麻布信袋已经备好，木阶也提前擦拭干净。他坐在老位置，目光望向山道转弯处，安静等候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森宫樱出现了。

　　因为雨后山路湿滑，她换了一双浅棕色的低跟皮鞋，身上是浅灰的风衣，怀里依旧抱着那封白色信笺。她走得比上次慢一些，走到廊下，轻轻喘息，额角沾了一点湿润水汽。

　　“早上好，清野先生。”她依旧是温柔平稳的问候。

　　“早上好，山路雨后湿滑，辛苦你上山了。”话出口，清野柊才发觉，这句关心，比以往多了几分温度，超出邮差本该保持的分寸。

　　森宫樱微微一怔，随即浅浅笑了一下：“没关系，已经习惯这条路了。”

　　她在蒲团坐下，双手把信递过来。信封依旧写着桐生洸的名字，封口压着一片残存的晚樱花瓣。

　　清野柊接信的时候，指尖又一次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停顿极短的一瞬，才收回，将信放进信袋。

　　“这次，写了什么？”他照旧询问。

　　森宫樱望着雨后仍在滴水的樱枝，声音轻柔：“雨夜里，我梦到洸了。梦里还是我们大学的时候，他抱着画册，拉我去看画展。醒来之后，我把家里旧相册找出来，翻了一整夜。里面有一张，是我们在这神社鸟居前面拍的合照。”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薄雾，却没有落泪。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那样的意外。那时候以为，所有约定，都可以慢慢兑现。”

　　清野柊安静聆听。

　　他余光可以看见，樱林那边，桐生洸的魂魄已经站在树影下，正静静听着森宫樱的话。

　　“我今天在信里，和他说，相册我会好好保存。但是，我也打算，下个月重新回去上班。已经请假太久了。”森宫樱轻声说道。

　　这句话，让清野柊微微抬眼。

　　重新回去上班，意味着她正在试着，把生活拉回正轨。

　　不远处的桐生洸，魂魄光晕轻轻颤动，像是欣慰，又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不舍。

　　“很好。”清野柊低声回应。

　　森宫樱朝他轻轻颔首：“麻烦你，依旧把信送到。”

　　“我会的。”

　　她起身，拍掉风衣上沾到的细小水珠，和往常一样，遥遥望向樱林方向，虽然看不见桐生洸，可她知道，那份思念会抵达。

　　“下周，我还会来。”

　　“路上小心。”

　　森宫樱转身下山。

　　清野柊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弯道，然后拎起信袋，走向樱林。

　　他将信纸展开，让思念的柔光流入桐生洸魂魄之中。桐生洸读完信，看向清野柊，无声开口。
　　【她准备回去上班了。很好。】

　　清野柊点头。

　　桐生洸又看向他，目光沉静。
　　【可是你的灵视，比上周更不稳定了。】

　　清野柊心里一紧。他刚才等候森宫樱的时候，已经再次出现短暂视线模糊。他本以为掩饰得很好，却还是被桐生洸察觉。

　　“我知道。”

　　【你明明知道代价。】桐生洸的声音很轻，【她的心，现在依旧属于我。你这份心动，从一开始，就不会有结果。】

　　这句话，像一枚细针，轻轻扎进清野柊心底。

　　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森宫樱上山，从来不是为了遇见他。她所有的信，所有的思念，全部都是给桐生洸。他只是信使，是一个替她转交心事的外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动，又是另一回事。

　　清野柊沉默片刻，低声回答：“我明白。我不会越界，我依旧只是邮差。”

　　桐生洸没有再说什么，身影缓缓隐入樱树阴影。

　　清野柊站在樱林里，风拂过枝头，最后几片晚樱缓缓飘落。

　　晚樱快要谢尽了。

　　他低头看向腰间那块柊木牌，木牌上刻着古老戒律。他清楚，下一次灵视模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他清楚，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那条禁忌的边界。

　　可他没办法，阻止自己期待下一个周三。

　　邮差不投递来世。

　　可他的心，已经不受控地，向着那个每周上山寄信的女孩，倾斜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