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邮差不投递来世》禄尔夫

2、第 2 章 第一章

　　第一章樱信

　　山道两旁的染井吉野樱，正开到鼎盛。

　　风掠过山脊的时候，成百上千片粉白花瓣脱离枝桠，慢悠悠往下飘，落在青石板台阶的缝隙里，落在清野柊垂落的黑发上，落在他膝头摊开的麻布信袋上。

　　清野柊坐在拜殿外的木廊，背靠着老旧的木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挂着的柊木牌。木牌打磨得光滑温润，是他接任邮差那天，神官亲手给他系上的信物，也是维系他灵视的物件之一。

　　晨间的神社很安静。神官在主殿内整理供品，木鱼声断断续续，轻得像一阵呼吸。四下里零星游荡着几缕淡薄的魂魄，大多是年岁久远、执念快要消散的老人，安安静静蹲在樱树底下，盯着落在掌心里的花瓣，没有喧嚣，也没有悲恸。

　　做邮差的第三年，清野柊早已习惯这样的景象。

　　魂魄和活人不一样。他们没有鲜活温热的体温，轮廓边缘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声音轻得像浸在水里，只有邮差的耳朵，才能接住那些旁人听不见的低语。他见过撕心裂肺不肯放手的亡魂，见过苦苦等候几十年、最后执念散尽随风消散的魂灵，也见过许许多多活人，攥着信纸，在鸟居之下倾泻一生没能说出口的话。

　　他只是信使，只负责传递，不评判悲欢，不介入爱恨。这是刻在柊木牌背后的规矩。

　　石板路的远处，传来缓慢、平稳的脚步声。

　　清野柊抬眼。

　　山道转弯的地方，走来了森宫樱。

　　她穿一件素色米白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肘，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封折得平整的白色信笺，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山间的风，或是怕惊扰了这片山里滞留的魂。她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出来，贴在脸颊边。

　　每一周，都是这个时辰。

　　每周三的清晨，天刚褪尽薄雾，森宫樱都会准时上山。

　　清野柊坐直一点，收敛起方才散漫的神色，安静等着她走到廊下。

　　森宫樱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微微低头向他颔首，声音很轻：“清野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清野柊应声，声音是少年人偏清浅的调子，不热络，也不冷淡，是长久以来维持着的、属于邮差的分寸。

　　她在他面前的蒲团上坐下，将那封信笺双手递过来。信封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邮票，只在封口处，用一支淡粉色的樱花瓣轻轻压着，字迹秀气，收件的位置，写着桐生洸。

　　每一封，都是写给桐生洸。

　　清野柊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她的指尖微凉，像山涧刚流出来的泉水。他不动声色收回手，把信放进身侧麻布信袋专门隔开的一格。那一格，一直是留给森宫樱的信。

　　“这次写的什么？”他按照惯例轻声问。从前他不会主动多问一句，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顺口问这一句。

　　森宫樱望着漫山飞舞的樱瓣，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唇角浮起一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上周我去了我们从前常去的海边。”她慢慢开口，语气像闲话家常，没有眼泪，没有哽咽，平静得像是桐生洸还活在城市的另一端，只是暂时不能见面，“潮水涨上来的时候，淹没了我们刻名字的那块礁石。我在岸边买了鲷鱼烧，是他最喜欢的红豆馅，甜度刚刚好。我坐在礁石上等了很久，风很大，我想，如果他在，一定会嫌海边太冷，催我早点回家。”

　　清野柊安静听着。

　　他能看见，不远处那棵最大的樱树下，站着一道朦胧的身影。

　　是桐生洸。

　　少年魂魄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轮廓蒙着一层浅雾，静静站在花影里，目光牢牢锁在森宫樱身上。他听得到她所有的话，只是他发不出足够清晰的声音，没有办法触碰她，没有办法告诉她，他一直都在这里，每一封信，他都好好收下了。

　　桐生洸的魂魄，从离世那天起，就没有离开这座霜见神社的樱林。

　　“还有，”森宫樱继续往下说，睫毛轻轻颤了颤，“我收拾房间，翻出来他留下来的耳机。试了一下，还能出声，里面存着我们一起循环的那首曲子。我在路上一路听上山，走到鸟居底下的时候，刚好放到最后一段。”

　　她停顿片刻，轻轻吸了一口气：“好像他陪我走了这一段山路。”

　　清野柊垂眸，看着信袋里安安静静躺着的信纸。纸上藏着的思念很重，重到可以拖住一个魂魄，困在人间不肯去往轮回。

　　“我会把信送到。”他说，这是他对每一个委托人固定的答复。

　　“麻烦你了。”森宫樱微微欠身，没有再多停留。她不会在这里久坐，每次交完信，稍作片刻闲谈，便会沿着原路下山。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落的樱花瓣，又朝樱树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她看不见桐生洸，活人没有灵视，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心底的执念，一遍一遍写信。

　　“那我先走了，下周同一时间再来。”

　　“路上小心。”

　　森宫樱转身，重新踏上长长的青石板山道，身影慢慢融进漫天樱吹雪里，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弯道之后。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清野柊才拎起麻布信袋，起身走向樱林深处。

　　桐生洸依旧站在原地，魂魄的轮廓比刚才淡了一丝。他看向走近的清野柊，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是一句道谢。

　　清野柊拿出那封白色信笺，拆开封口，樱花瓣从信封里滑落，飘落在青草上。他没有去读信里的文字，邮差不该窥探委托人藏在纸页里的心事，他只需要将这份思念交付给魂魄。

　　他把信纸摊开，送到桐生洸的面前。

　　魂魄没有实体，不能触碰纸张，可那些写在纸上的字句、附着在信里的思念，会化作淡淡的柔光，缓缓流进桐生洸的魂魄之中。

　　清野柊静静站在一旁等候。

　　他看见桐生洸垂着眼，“读”着信里的一字一句，魂魄边缘的薄雾轻轻起伏，像人在呼吸。他的情绪很温和，没有痛苦，只有绵长的怅然。清野柊见过很多亡魂，会因为思念灼烧而躁动，而桐生洸从来不会。他只是安安静静收下每一封信，陪着森宫樱的思念，留在这片樱花山里。

　　许久，桐生洸抬眼看向清野柊，又无声说了一句话。

　　清野柊看懂了。

　　【不要让她困太久。】

　　清野柊的心轻轻一沉。

　　桐生洸比谁都清楚，他的滞留，会绊住森宫樱往前走的脚步。可他身不由己，是这些一封封寄来的信，是她不肯放下的想念，牢牢拴住了他的魂魄。

　　他点头，低声应：“我知道。”

　　桐生洸的身影慢慢往后退，隐入樱树浓密的枝干阴影里，归于沉寂，等着下一封信，等着下一个周三清晨。

　　清野柊收起信纸，将空信封和那片樱花瓣收好，放进随身的小布袋。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所有投递完毕的信笺，最后都会在神社的焚化炉里静静烧掉，化作青烟，随樱花风散入山林。

　　风又吹过来，大片花瓣落在他肩头。

　　他站在漫天樱色里，脑海里反复回响方才森宫樱说话的声音，回响她眼底那片安静、温柔、永远留给另一个人的牵挂。

　　心底那道早已裂开的缝隙，又悄悄扩大了一点。

　　他想起木牌背后的戒律，想起动心之后，灵视会一点点褪去的代价。

　　可方才森宫樱指尖微凉的触感，反复在他指尖盘旋，挥之不去。

　　清野柊缓缓闭上眼。

　　樱花开得这样好，好到他快要分不清，自己期待每周三清晨的到来，究竟是因为又有一封思念要投递，还是因为，又可以见到上山寄信的森宫樱。

　　邮差不投递来世。

　　他低声在心里，对自己重复这一句神社的古训。

　　只是这一年的樱吹雪，好像有意要困住他，要让他，亲手踩过那条不能越过的边界。

　　樱瓣持续飘落，落在麻布信袋上，落在他腰间那块刻着戒律的柊木牌上。

　　山外的城市，日光照常起落。而这座霜见神社的樱林之中，一场藏在思念背后、注定要付出代价的心动，已经悄悄发了芽。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