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玉柔新

3、第 3 章 3

　　铂悦会所的酒会渐渐走向尾声。

　　宴会厅内部依旧灯火璀璨，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只是场内的人流已经开始慢慢疏散。宾客们三三两两结伴，握着手包与外套，陆续向会所大门走去。楼下停车场不断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声响，一阵一阵顺着晚风飘上顶层露台。缠绕在廊架上的暖光串灯依旧亮着，光影摇摇晃晃落在汉白玉地面，旁边成片的晚香玉被夜风拂过，花叶摩擦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方才挤满围观人群的露台，此刻已经归于空旷冷清。

　　陈时温拎着那只陪伴他多年的黑色琴盒，转身离开露台之后，这片偌大的平台，便只剩下谭予汐一个人。

　　她身上还裹着陈时温那件浅灰色西装外套，布料上残留着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木吉他琴身特有的温润味道，层层叠叠将她包裹。当陈时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谭予汐脸上那副刚刚演绎出来的脆弱哀戚，便如同潮水一般缓缓褪去。

　　眼尾那抹泛红是真实的，是方才她刻意反复揉搓眼眶留下的生理痕迹，可是眼底再也寻不到半分泪光。刚刚当众流下的眼泪，肩膀的颤抖，隐忍的哽咽，全部都是她反复在心里面演练过无数次的戏码。

　　她抬起手臂，指尖轻轻将滑落肩头的米白色礼裙肩带推回原位，又一点点抚平裙摆上被揉出来的褶皱。抬手把散乱黏在脸颊的长发向后梳理整齐。不过短短几十秒时间，那个在众人面前受尽羞辱、摇摇欲坠的谭家私生女，便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神色沉静、思绪清明的谭予汐。

　　她缓步走到栏杆边，手肘轻靠在冰凉坚硬的汉白玉石栏上，低头望向楼下停车场密密麻麻停放的各色车辆。

　　她在心底复盘今晚整场事件的得失。

　　整体局面比她预想之中还要顺利。陈时温出于本心生出了真切的怜悯，那件留在她手上的西装外套，成为了一个光明正大再次见面的合理借口。整场冲突当中，她没有主动索要联系方式，没有刻意纠缠挽留，所有善意全部由陈时温主动输出，完美避开了容易引人警惕的急切姿态。

　　但谭予汐心里十分清醒，这仅仅只是漫长布局最开始的一小步。

　　此刻陈时温对她，仅仅是一个陌生人看见弱者受难而生出来的同情。同情不等于心动，更加不等于爱恋。想要完完全全占有他全部赤诚的心意，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绝对不能急躁冒进，只能够徐徐图之。往后她要制造一场又一场看上去毫无设计感的偶然偶遇，一点点渗透进陈时温的生活边界，让他慢慢习惯她的存在，慢慢把她放进自己内心的位置。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江屹的聊天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敲出一行文字：答应你的合作项目，下周我的助理会主动对接你的团队，今晚多谢你的配合。

　　消息发送出去，她没有等待江屹的回复，直接按下锁屏。

　　江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可供利用的棋子，交易已经完成，多余的沟通没有任何价值。

　　从露台返回地下车库的走廊上，零星还剩下几个尚未离场的宾客，低声闲谈的片段断断续续飘进她的耳朵。谭予汐、私生女、和前男友当众决裂，这些关键词不断被人提起。谭予汐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目不斜视向前行走。这些四处流传开来的流言，同样是她计划的一部分。等到往后她再诉说自己在谭家受尽排挤、处境艰难的时候，这些已经扩散出去的传闻，会让她的苦难人设显得更加真实可信，不容易被人怀疑。

　　来到地下车库，她坐进自己那台色调低调的黑色轿车后排。厚重的车门关上，一瞬间隔绝掉会所之内所有的浮华与喧嚣。车内光线柔和偏暗，司机微微侧过头，恭敬询问目的地。

　　“回公寓。”谭予汐语调平淡。

　　汽车平稳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城市夜晚奔流不息的车流。街道两旁楼宇、商铺的霓虹灯火飞速向后倒退，斑斓的光影一遍一遍扫过她沉静的侧脸。她靠在后座柔软的靠垫上，身上依旧披着那件西装外套，鼻尖萦绕那股干净清冽的气味，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半年之前，那场全城名流云集的慈善晚宴。

　　谭家是那场慈善晚宴的主要捐资方之一，作为谭家名义上的女儿，谭予汐必须出席。

　　在谭家生存，她始终如履薄冰。名义上拥有谭家女儿的身份，实际处境无比尴尬。家族内部的叔伯、堂兄堂妹，私底下处处提防、打压她，明面上却又要维持一家人的体面和睦。整场晚宴，她需要不停周旋在各色人物之间，客套寒暄，应对一道道或探究、或鄙夷、或带着几分假意同情的目光，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掂量，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就是那一夜，主办方邀请了数位音乐人登台助演，陈时温就在演出名单之中。

　　晚宴中段，拍卖环节暂时告一段落，全场灯光缓缓压暗。一束柔和纯粹的聚光灯，精准落向舞台中央。

　　陈时温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身上没有名贵腕表，没有华丽珠宝配饰，肩头挎着一把原木吉他。整个晚宴现场，到处都是满身奢侈品、满心算计利害得失的上流人物，唯独站在舞台上的他，气质干净，仿佛和这场名利场格格不入。

　　他没有选择炫技激昂的曲目，只是安安静静弹唱一首抒情慢歌。指尖拨动琴弦，温润低沉的嗓音缓缓漫开，歌声里面没有欲望，没有讨好，只有平和柔软的情绪。

　　台下绝大多数宾客，都只是低头互相交谈，把舞台上的演唱当做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并没有多少人认真聆听。但谭予汐却被牢牢吸引住。

　　身处满是权衡与交易的环境，她见过太多带着目的的靠近。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贪图谭家的财富，或是觊觎她的容貌，每一份示好背后都标好了价码。她几乎已经默认，世间所有的亲近，都绕不开利益交换。

　　可舞台上的陈时温，展现出一种难得的不带功利的纯粹。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稀稀落落。陈时温微微低头鞠躬，神色淡然，既没有因为受到冷落而愤懑不平，也没有刻意谄媚讨好在场的富豪权贵，平静从容地走下舞台。

　　就是那一眼，谭予汐的心底，沦陷的种子就此埋下。

　　她不向往平等的双向奔赴，她生出强烈的执念，想要把这份难得的干净温柔，完完全全占为己有。

　　在那之后不久，还有另一场名流酒局。她亲眼看见陈时温演出结束之后，被几个借着酒意的富商刻意刁难。那群人拿他不温不火的事业肆意调侃，不停劝酒逼迫他应酬出丑，周围围观的人全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没有人上前解围。是谭予汐不动声色走上前，借着敬酒寒暄，几句话巧妙化解了那一场难堪。

　　那次解围她做得十分隐晦低调。陈时温只是匆匆向她道过一声谢，并没有牢牢记住她的样貌，更没有深究到底是谁出手帮自己脱离窘境。

　　可谭予汐牢牢记住了他。

　　从那之后，她开始不动声色搜集一切和陈时温相关的信息。他的商演行程，他的性格习惯，他身边往来的朋友，对他抱有好感的圈内异性。一点点收集碎片，在脑海拼凑出完整的人物画像，慢慢酝酿出铂悦酒会露台那一场精心设计的相遇。

　　轿车平稳驶入高档公寓的地下车库。谭予汐下车，乘坐电梯回到自己的大平层。

　　整套公寓装修简约清冷，空间开阔，却处处透着空旷，缺少烟火气息。她脱下高跟鞋随手放在玄关，身上依旧披着那件西装外套。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伸手拉开厚重的窗帘，整座城市万家灯火尽数铺展在眼前。

　　她抬起指尖，轻轻抚过外套的衣领，布料上残留的气息还没有消散。

　　今晚仅仅只是开局。归还外套，会成为他们第二次正式见面的契机。下一次碰面，她依旧不能急躁冒进。继续扮演那个身世凄苦、隐忍懂事的女孩，持续放大陈时心心底的怜惜。她要一点点侵入他的日常生活，悄无声息清除掉身边所有潜在的桃花，直到最后，他的心里，眼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谭予汐垂落眼眸，幽深的眼底翻涌着浓重偏执。

　　这场由她亲手开启的骗局，一旦启动，就不会停下。她不会忏悔，不会心软，势必要将这份难得的赤诚温柔，牢牢攥在自己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