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玉柔新

2、第 2 章 2

　　江屹带着一腔愤懑离开之后，露台上的风波并没有立刻彻底消散。

　　围观的宾客虽然陆续散开返回宴会厅，但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声音依旧隔着落地玻璃隐约传过来。方才那场闹剧已经成为酒会当下最热的谈资，谭予汐这个名字，连同私生女、被前男友当众斥责算计的标签，已经悄无声息传入在场绝大多数人的耳朵里。深秋的夜风一阵阵扫过汉白玉雕花栏杆，带着夜间的寒气，吹得廊架上缠绕的串灯轻轻摇晃，碎碎的光影在大理石地面上来回游走。

　　谭予汐还站在原地，米白色礼裙滑落的肩带依旧没有拉回去，脸上残留未干的泪痕，眼尾一片绯红。肩膀时不时轻轻颤动，看上去惊魂未定，仿佛还没有从刚刚当众受辱的冲击之中缓过来。在外人眼中，此刻的她脆弱又可怜，仿佛随便一句重话，都可以将她彻底击垮。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脆弱全部都是精心演绎的保护色。

　　长长的睫毛垂落，遮蔽住眼底真实情绪，她的目光落在脚下晃动的灯光，内心正在冷静完整复盘刚刚整场戏全部细节。

　　和江屹的交易很顺利，事先许诺给他的项目资源，事成之后就会兑现。江屹的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张扬刻薄，没有演得太过火，不至于直接引来安保强行干预，又足够把难堪完完整整摆在所有人眼前。围观宾客的反应也完全符合她的预判，上流圈子的人最爱窥探旁人的隐私丑闻，同情少，猎奇多，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替一个身世有污点的女人说话。

　　整场计划唯一不可控的变量，就是陈时温会不会路过。

　　现在结果已经落地，他来了，并且出手解围。

　　但是谭予汐心里十分清醒，这仅仅只是一个起点。此刻陈时温对她，仅仅是陌生人出于道义产生的怜悯，是看见弱者受难而生出的恻隐之心。这份同情距离男女之间的动心、偏爱，还有极其遥远的距离。绝对不能操之过急，如果表现得太过主动热切，目的性一旦暴露，前面所有苦心布局都会直接付诸东流。

　　陈时温将黑色皮质琴盒斜靠在一旁的石柱上。琴盒表面带着长期使用磨出来的细微痕迹，看得出来主人经常带着它四处演出。他刻意和谭予汐保持一步以上的安全距离，在娱乐圈待了不少年头，他十分懂得男女相处的分寸，明白刚刚经历当众刁难的女孩，内心会格外敏感，过分靠近容易造成压迫感。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包还没有拆过的纸巾，拆开之后抽出几张，伸手递向谭予汐。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位置有一层薄薄硬茧，那是常年弹奏琴弦留下的印记。

　　“擦擦脸吧。”陈时温放低了声调，声音温润柔和，刻意压得很轻，生怕音量稍大就会刺激到她，“刚刚江屹说出来的那些话，不要全盘放在心上。两个人争执争吵的时候，人很容易说出很多经过夸大、扭曲事实的言语。”

　　宴会厅里面流淌出舒缓的爵士乐，夹杂着酒杯碰撞清脆叮咚的声响，热闹喧嚣，和露台这边冷清安静形成强烈反差。

　　谭予汐慢慢抬起手，指尖刻意带上一丝轻微颤抖，接过那几张纸巾。她没有用力去揉搓脸颊，只是轻柔地按压眼角，吸走表面的泪水，刻意保留住眼尾红肿泛红的状态，维持住刚刚受过伤害的氛围感。她缓缓抬眼，视线落在陈时温的脸上。

　　暖黄灯光落在男人清隽的眉眼之间，他的眼神干净坦荡，没有打量，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完完全全是纯粹的不忍。

　　混迹谭家那样尔虞我诈的环境长大，谭予汐见过太多各式各样的眼神。有人贪图谭家财富，有人觊觎她的容貌，有人带着戏谑看她的身世笑话。像陈时温这般不带任何功利的善意，实在太过稀缺。也正是这份稀缺，让她从很早之前，就生出想要完完整整独占这份温柔的念头。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谭予汐的嗓音裹挟哭过之后的沙哑鼻音，脑袋微微低下，乌黑长发散落，遮住半张脸颊，神态温顺又充满感激，“刚刚那个场面，那么多人围观，所有人都只是看着，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如果不是你开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嘴上说着感恩的话语，她的内心却在冷静剖析眼前这个人的性格特质。

　　陈时温，二流歌手，不追逐流量爆火，厌烦圈内的应酬周旋。共情力很强，见不得弱势的人被当众欺负，心软是他最大的弱点。可与此同时，他性格内敛克制，边界感很强。若是自己过于主动扑上去示好，反而会唤醒他内心的戒备，让他下意识后退回避。

　　强攻不可取，示弱才是最优解。

　　要慢慢渗透，一点一点在他心里留下印记，引导他主动生出保护欲，让他主动向自己靠近，而不是自己主动索取关怀。谭予汐把这条准则牢牢记在心里，往后每一次相处，都要恪守这个原则。

　　夜里的气温持续往下掉，深秋的晚风穿透轻薄的礼裙面料，一阵阵侵袭过来。谭予汐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细小的寒颤。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心思细腻的陈时温捕捉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浅灰色西装外套，短暂犹豫片刻，抬手解开纽扣，将外套脱了下来。衣服上面萦绕着淡淡的味道，没有浓烈昂贵的香水，是雪松清冷气息混合琴弦木材淡淡的清香。他双手捧着外套递过去。

　　“晚上露台上温度太低，把这个披上，别着凉。刚刚经历那样一场冲突，人的精神本就紧绷虚弱，吹风很容易生病。”

　　谭予汐抬眸，眼底浮起一层水雾，这是表演出来的动容。
　　“不行，这样太委屈你了。外套给我的话，你会冷的。”她小声推辞，姿态得体，不会毫不客气直接收下馈赠。

　　“没关系，我里面还有长袖衬衫。”陈时温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披上吧。”

　　几番简单推让之后，谭予汐才伸出双手接过这件宽大的西装外套。衣料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裹住她纤细的身躯，外套下摆几乎垂落到膝盖位置。她微微垂头，半边脸颊轻轻靠向衣领，仿佛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深深打动。

　　“谢谢你。”这一声道谢音量很轻，几乎快要被晚风吞没。

　　陈时温见她把外套裹好，稍稍放下心来，目光望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大门。
　　“要不要我陪你回到室内？里面会暖和不少。”

　　谭予汐轻轻摇了摇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暂时还是不要回去。”她的语气低沉，带着明显的逃避意味，“刚刚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宴会厅里面几乎所有人都听说了刚刚的闹剧。我不想一进去，就要承受一道道探究、打量的目光。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安安静静缓一缓。”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一个刚刚当众蒙受羞辱的女孩子，本能想要避开众人的视线，完全符合当下处境下该有的反应。

　　陈时温很能理解这种感受，轻轻点了点头。
　　“那好，我就在这里陪你一会儿。你不想说话也完全没关系，我不会多打扰你。”

　　说完，他便退回到石柱旁边，斜靠着琴盒静静站在那里。他没有追问她和江屹之间的过往纠葛，不去打探她复杂的身世，不逼迫她倾诉内心伤痛，仅仅只是安静地留在附近，提供一份无声的陪伴。

　　这正是谭予汐想要达成的局面。

　　她转过身子，假装眺望远处城市连片的万家灯火，视线的余光却一遍一遍打量身侧的男人。

　　其实他们的交集，并不是始于今晚这场酒会。

　　数月之前另外一场名流商业酒局，她就见过陈时温。那时候他作为驻唱歌手完成演出，却被几个醉酒富商刻意刁难。那群人拿他不温不火的事业开玩笑，言语戏谑嘲弄，不停劝酒施压，想要看他窘迫出丑。现场不少人看热闹旁观，没有人愿意出手解围。是谭予汐不动声色走上前，借着敬酒寒暄，几句话巧妙地化解掉那场难堪。

　　那一次，陈时温匆匆道谢之后便离开，并没有牢牢记住她的样貌。可从那一刻起，谭予汐就盯上了这份干净纯粹的温柔。

　　她生长在谭家一团泥泞的环境之中。母亲是介入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她顶着私生女的身份苟活。家族之中叔伯同辈处处排挤算计她，身边往来的人，图的无一不是谭家的钱财、资源与人脉。从来没有一个人，仅仅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就愿意给予不带功利目的善意。

　　她不奢求平等的两情相悦。她想要的，是完完整整独占陈时温这份毫无杂质的真心。为了这个目标，演戏、布局、步步算计，所有代价她都甘愿承受。她不需要洗白，不需要悔改，只要这份温柔最终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就足够。

　　露台之上格外安静，只有晚风吹动花丛沙沙作响。谭予汐掐准时机，主动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小心翼翼，没有过分热情。

　　“你就是今晚宴会厅里面演出的歌手对吧？刚刚我听见你的歌声了。”

　　陈时温微微转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没有想到她会提起自己的演唱，嘴角浮起一抹清淡淡然的笑意，带着一点不自谦也不自贬的平和。
　　“只是混一份生计罢了，谈不上多么出彩，圈内比我优秀的音乐人还有很多。”

　　“我不是客套恭维。”谭予汐轻轻摇头，目光落到立在石柱边的黑色琴盒，“你的歌声里面带着真实的情绪，不是流水线批量打磨出来的产物。我参加过许许多多类似的酒会，听过无数驻唱表演，很少会记住谁的声音，但是你的声音，我记住了。”

　　这番夸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浮夸肉麻，听起来就像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感受。

　　陈时温被说得略微有些不好意思，视线重新投向远方城市夜景。
　　“能够得到听众这样的认可，对做音乐的人来说，已经很难得了，谢谢你。”

　　谭予汐依旧维持着柔弱安静的模样，内心却继续推演后续的计划。

　　今晚这场相遇，应当在此处适可而止。不能一次性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得太近，需要留下留白，制造下一次偶遇的契机。她绝对不能主动开口索要联系方式，那样目的性太强，很容易引起对方警惕。最好的情况，是往后在别的场合再度相逢，顺其自然加深交集。

　　夜色越来越深，酒会也快要步入尾声。宴会厅里面已经有不少宾客开始陆续离场。

　　一阵手机震动的声音从陈时温口袋里面传来，是主办方工作人员发来消息，提醒演出艺人可以准备退场离开。

　　陈时温低头看完消息，看向身侧的谭予汐，语气带着几分顾虑。
　　“酒会快要结束了，我这边需要准备离开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没问题吗？”

　　谭予汐心底清楚，分别的节点来了。她抬眼看他，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落寞。
　　“我没事，我再待一小会儿，之后会自己离开。今天，真的太谢谢你出手相助，还有这件外套……之后我找机会归还你。”

　　她刻意提起归还外套，埋下一个再次产生交集的合理理由，却不逼迫对方立刻交换联系方式，把主动权留给时间。

　　陈时温并没有多想，只当是女孩子讲究礼数。
　　“外套不用急，不用放在心上。夜里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拎起自己的黑色琴盒，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晚风之中的谭予汐，才转身迈步，朝着酒会后台的方向走去。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谭予汐脸上那副柔弱感激的神情，一点点缓缓褪去。

　　露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晚风撩动散乱的长发。垂落的眼眸之中，再没有半分泪痕，只剩下一片冷静幽深的执念。

　　第一幕戏落幕，布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