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玉柔新

1、第 1 章 1

　　深秋，晚上八点半。
　　铂悦会所顶层露天酒会露台，被一层朦胧的暖光笼罩。缠绕铁艺廊架的串灯星星点点，柔和的光线落满汉白玉雕花栏杆，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酒杯晃动的细碎光斑。夜里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过来，吹得一旁的晚香玉花丛轻轻摇曳，甜腻的花香混杂香槟的果味、各色高级香水的味道，揉成属于上流酒会独有的气息。

　　今晚这场酒会由本地头部资本集团主办，到场的几乎是这座城市商界半边天的人物。企业老板、豪门子弟、投资人，还有一部分被主办方花钱请来撑场面的艺人。男士一身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袖口腕表熠熠生辉；女士曳地礼裙流光辗转，珠宝耳饰随着谈笑轻轻晃动。杯盏碰撞叮咚作响，寒暄、试探、利益交换藏在温和客套的交谈之下，处处皆是人情周旋。

　　陈时温就在受邀艺人名单之中。

　　他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只是圈内一名二流歌手。没有爆炸流量，没有资本力捧，不靠绯闻炒作出圈，只凭干净温柔的抒情曲风积累了一小批忠实听众。平日里大多接商演、小型livehouse，偶尔来这种私人酒会做助兴驻唱。性格清淡内敛，不擅长应酬，也不想挤进名利场的漩涡。

　　刚刚结束宴会厅内部的弹唱表演，掌声落下之后，他把黑色皮质琴盒挎在肩头，只想尽快逃离不断过来搭话敬酒的陌生人。按照规划路线，穿过这片露天露台，就可以走到后台休息区，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可露台靠近栏杆的角落，已经自发围起一圈松散的人墙，打破了整场酒会优雅的氛围。

　　人群围而不劝，所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远远站开，目光齐刷刷钉在包围圈中心的谭予汐身上。

　　她身上那条米白色真丝礼裙，是知名设计师的限量款，面料细腻柔和，本该衬得人端庄优雅。此刻一侧肩带被硬生生扯得滑落肩膀，露出一截白皙肩头，裙摆被揉搓出密密麻麻凌乱褶皱，乌黑的长发散乱开来，几缕发丝被泪水浸湿，黏在她发烫泛红的脸颊。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顺着下颌滚落，滴落在礼裙面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但她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尖叫嘶吼。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唇瓣几乎快要被咬出浅浅的血痕，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一副遭受当众折辱，却依旧咬牙硬撑、不肯失态的倔强模样。

　　在外人的眼里，这是一个身世可怜、被前男友无情当众践踏的女孩子。

　　可若是能够拨开这层脆弱的外壳，看向她垂落睫毛遮盖住的眼底，便会看见那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没有慌乱。只有一片近乎冰冷的冷静，正在飞快观察周遭每一个人的神态，评估这场闹剧的进度。

　　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冲突爆发到言语攻击，全部出自谭予汐一手策划。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名叫江屹，江家的少爷，也是她名义上交往过三个多月的前男友。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情爱，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等价交换的交易。谭予汐手上握着资源，可以帮江屹拿下一个他觊觎很久的项目合作；交换条件，就是江屹配合她，在今晚酒会，当众和她撕破脸，把她私生女的身世大肆宣扬，制造出这一场万众围观的狼狈场面。

　　江屹本性张扬虚荣，很乐意借着踩她一把，在众人面前彰显自己的强势。他刻意抬高说话的音量，算准距离，保证周围二三十位围观宾客，都可以清清楚楚听见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

　　“谭予汐，收起你这副可怜兮兮演戏的样子，在场不少人心里都清楚你的底细。”江屹双手插在西装裤袋，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目光毫不留情地扫过她狼狈的模样，“你母亲当年做第三者插足谭家，你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你费尽心思挤进谭家的大门，在一众亲戚夹缝里苟活，周旋在各式各样有权有势的人身边，哪一步不是为了钱财和地位？当初跟我谈恋爱，不过就是看中江家的势力，想要借我来稳固你在谭家那点岌岌可危的位置。”

　　这番直白又刻薄的控诉，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激起一片哗然。

　　围在四周的宾客纷纷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原来那些私下流传的传闻居然是真的。”
　　“平时看她安安静静气质很好，没想到身世这么复杂。”
　　“难怪谭家那些亲戚对待她总是淡淡的，原来是这个缘由。”
　　“私生女混进上层圈子，日子想必也不好过。”

　　各种各样的视线一层层压到谭予汐身上。有猎奇窥探，有鄙夷不屑，也有极少数人投来一丝浅浅的同情。无数道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牢牢困在原地，无处躲闪。

　　谭予汐的肩膀继续轻轻颤抖，手指紧紧攥住手中的高脚玻璃杯，杯壁外面凝结出来的冰凉露水浸透了她的指腹。她没有冲上去和江屹争吵对峙，也没有高声辩解洗刷自己。她太懂，在这种场合，越争辩，别人只会越觉得你心虚。

　　她微微垂着头，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音量不大，刚好足够附近的人听见。
　　“江屹，就算我们两个人已经走到分开这一步，也没有必要把私人之间的恩怨，摊在这么多人面前。很多事情，并不像你口中说的那样。”

　　“不像我说的这样？”江屹往前又踏出两步，步步紧逼，抬起手就想要直接抓住她的手腕，“敢做就敢承认，你接近哪一个人，心里不是打着算盘？”

　　谭予汐内心精准计算距离，脚下刻意踉跄向后退了半步，脚后跟重重磕在露台低矮台阶的边缘，整个身体猛地一晃，看上去马上就要摔倒在地。但她肌肉悄悄稳住重心，恰到好处地稳住身形，没有真的磕碰受伤。

　　这一份摇摇欲坠的孤苦无助，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的心底在默默倒数秒数。

　　根据她多方打听确认的行程，陈时温弹唱结束之后，一定会从这条露台通道经过。这是整场计划里面最重要的变量。如果他没有路过，今晚这一场戏，就等于白白浪费。

　　就是现在。

　　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谭予汐的余光捕捉到那道清瘦的身影。

　　陈时温挎着沉甸甸的黑色琴盒，一身简约的浅灰色休闲西装，身上没有任何浮夸贵重的配饰。身形清挺，眉眼温润柔和，气质干净疏离，和周围满身功利浮华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他原本只想快步穿过露台前往后台，这边吵吵嚷嚷的动静，迫使他停下脚步。

　　抬眼，他一眼就看见了包围圈中央的谭予汐。

　　女孩衣衫凌乱，满脸泪痕，孤身一人承受男人不留情面的当众羞辱。周围站满看热闹的宾客，可所有人都只愿意旁观，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人性大抵如此，旁人的难堪，大多只会当作消遣谈资。

　　陈时温本性善良心软，见不得这样当众欺凌的场面。混迹娱乐圈这么久，他见过无数虚伪算计，可眼前女孩隐忍落泪、不肯崩溃的模样，实实在在勾起了他心底浓烈的恻隐。他完全不认识谭予汐，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纠葛恩怨，仅仅是看不惯男人当众为难一位女士。

　　“够了。”

　　清润温和的男声响起，音量不算高昂，却清晰穿透周遭细碎的议论声。

　　陈时温迈步上前，不动声色站到谭予汐身前半侧的位置，隔开江屹向前逼近的路线。他没有发怒呵斥，姿态始终克制有礼。

　　“你们之间有矛盾，可以私下找地方沟通。在公开酒会之上，当众这样为难一位女士，实在有失体面。”

　　江屹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突然冒出来的陈时温，很快认出，这只是今晚被请来演出的歌手。眼底立刻浮起一层轻视。

　　“这里轮不到你一个唱歌的外人来多管闲事。”

　　“当众言语羞辱，已经不属于私人纠纷。”陈时温语气依旧平稳，“今天在场这么多合作商与业界人士，继续闹下去，损害的只会是江先生自己的名声。”

　　这句话戳中要害。江屹再嚣张，也不愿意在一众名流面前落下一个欺负女性的坏名声。周围宾客投向他的目光已经带上几分微妙的不满。

　　江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一眼躲在陈时温身后的谭予汐，咬牙丢下一句狠话。
　　“行，今天算你走运。”

　　说完，他用力拨开围观人群，愤然转身离开。

　　好戏落幕，围观的宾客意犹未尽，三三两两慢慢散开，边走还在低声讨论刚刚的闹剧。露台上的人渐渐稀疏，晚风吹过栏杆，偌大的露天平台，最后只剩下谭予汐与陈时温两个人。

　　谭予汐依旧垂着脑袋，肩膀还维持着细微的颤抖，眼泪依旧无声地滑落。在外人看来，这是劫后余生的心惊与委屈。只有她自己内心清楚，精心筹备的第一幕戏，圆满落地。计划最关键的第一步，已经成功。

　　陈时温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女孩，见她惊魂未定的模样，心底的怜惜更重几分。他略微迟疑，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包崭新的纸巾，伸手递过去，刻意保持安全距离，不去贸然触碰她，避免让她感到被冒犯。

　　“没事了，人已经走了。”他刻意放轻自己的语调，生怕稍微大一点的声音刺激到刚刚受过羞辱的她，“刚刚那些伤人的话，不必全部放在心上。”

　　谭予汐缓缓抬起脸庞，湿漉漉的眼睫向上抬起，望向眼前的男人。泪光朦胧，外表看上去脆弱易碎，内心却把陈时温这张温柔干净的面孔，再次牢牢刻印在心底。